三万元遗产

自尊心逼着萨利要说点儿什么,可他又没想好,就顺嘴说了这一句。接着,他全身而退——这是他的说法——也就是溜之大吉,好免遭妻子的连番责问。

六个月就这样过去了。《萨格摩尔周报》还是只字不提蒂尔伯里。这期间,萨利已经连续地进行试探——向伊莱柯暗示他想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可是伊莱柯对此不理不睬。于是萨利要鼓起勇气正面进攻。

他直接提议自己乔装改扮,进入蒂尔伯里所在的村镇,偷偷地调查。伊莱柯斩钉截铁地制止了这个危险的计划。

她说:“你想什么呢?只会添乱。你就像个小孩子,不看着你,你就闯祸。你就在原地待着吧。”

“嘿,伊莱柯,我保证我不会被发现——我保证。”

“萨利·福斯特,难道你不知道你得四处打探吗?”

“是啊,那又怎么样?别人又不知道我是谁。”

“瞧你说的!有朝一日你必须向遗嘱执行人证明你从来没有打听过消息。那时,你怎么说?”

他把这件事忘了,于是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伊莱柯接着说:“别乱出主意了,也别再添乱了。蒂尔伯里设计好了圈套。你明白那是个圈套吗?他在旁边看着,就等着你往里面跳呢。当然,只要有我在,他就一定不会成功。萨利!”

“哦?”

“只要你活着,无论等多久,哪怕是一百年,也别问一句。你答应我!”

“好吧。”萨利无奈地叹了口气。

伊莱柯的口气缓和了下来,她说:“沉住气,咱们就快成功了。咱们不用着急,等得起。咱们那两笔固定收入一直在增加,期货的事,我更有把握——这些钱正翻倍赚呢。这个州里咱们是最走运的。咱们已经变成富人了。你知道的,是吧?”

“是的,伊莱柯。”

“那咱们就得感谢上帝,别再自寻烦恼了。没有上帝的指引和帮助,你会有这么丰厚的收入吗?”

“我想不会。”萨利带着感激的语气说,“不过,说到炒股和从华尔街捞钱的手段,我觉得你绝对是行家里手,哪怕我真想,我——”

“闭嘴!可怜的孩子,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也没有不敬上帝,可是,你总是说出让人听了打冷战的话。你总是让我提心吊胆,我担心你,也担心这个家。以前我从不害怕打雷,可如今我一听见雷声,就——”

她的声调变了,哭了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了。萨利看到这里,心里难受极了。他抓住妻子的手安慰她,答应改正自己的错误,请求她的原谅。他向她道歉,说,只要能补救,他甘愿做出任何牺牲。

他暗自想了很长时间,决心以最稳妥的方式行事。他发誓改正并不难,他已经这样做了。可是,这样做真的有什么好处吗?没有,这都是暂时的——他明白自己的弱点,他自己也承认——他做不到。一定要想更好、更有把握的办法,他也想出来了——他从自己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省出来的血汗钱里拿出一笔来,在房顶上安了一个避雷针。

后来,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习惯这东西多么神奇,养成习惯又是多么快、多么容易,无论是微不足道的习惯还是影响深远的习惯。如果偶然两天都在凌晨两点醒来,我们一定会担心,因为再发生一次,偶然就会变成习惯;还有连着一个月喝酒——当然,这些小事如此常见,不说也罢。

那种耽于幻想、白日做梦的习惯——发展得多快啊!这种习惯是一种享乐。一有空闲,我们就会沉迷其中,它侵蚀了我们的心灵,让我们难以自拔——是啊,梦幻和真实混淆不清,真假难辨,这是多么迅速而容易的事情!

不久,伊莱柯订了一份《芝加哥日报》和《华尔街指南》。她用每星期日读《圣经》的劲头研究了整整一个星期,尤其是金融版。她预测和把握市场,以及幻想中掌握市场证券行情的天赋和判断力迅速增强。萨利对此佩服至极。伊莱柯面对股市的勇气让他骄傲,面对幻想世界隐忍的心态让他自豪。他发现,伊莱柯无论在哪一方面都不曾丧失理智。她很勇敢,在市场上总是做短线投资,谨慎只限于此——其他方面,她都是做长期投资。她的策略从容而又清晰,就像她对萨利解释的那样:她在市场上投机,在幻想市场上是投资。对前者她不惜冒险碰运气,对后者她追求稳定收入——她不仅要利润翻倍,还要在股票登记簿上过户。

几个月后,伊莱柯和萨利的想象力进步极大。日常训练开拓了这两台机器的活动范围。结果,伊莱柯在想象中赚钱的速度比最初的设想快得多,萨利和她一样,花钱的本领也迅速长进。起初,伊莱柯设想十二个月就能收回煤矿投资,从没想过期限会更短。那时她还处于启蒙期,没有经验,没有实践地参与金融市场交易。不久,她恍然大悟,设定的期限消失了,幻想中的一万元投资翻了三倍后早就收回了。

这是福斯特夫妇的大日子。他们开心得不得了。伊莱柯在细致地观察市场之后,用余下的两万元战战兢兢地冒险买了一批股票。在幻想中,她看到股票一次又一次地往上涨——在股市随时暴跌的风险之下——最后,她的精神压力太大,实在承受不住了——她还是意志薄弱,在这方面还是新手——于是,她用幻想中的电报给幻想中的经纪人发出一个幻想的指令,让他抛出股票,她说四万元已经够多了。抛出股票后,煤矿投资带给他们丰厚的利润,哪怕一切只是想象中的。正如我刚才所述,夫妻俩说不出话来了。那天夜里,他们高兴至极,如醉如痴,他们在幻想中做了一件大事,这笔想象中的钱——十万元对他们而言是千真万确的。

从此,伊莱柯不再惧怕股票投机,也不会再从梦中惊醒、脸色惨白了,那是启蒙期的事。

这是令人难以忘怀的一个夜晚。夫妻俩开始坚信,他们已经赚到了巨大的财富,于是开始考虑怎样花掉这些钱。假如我们通过两位梦想家的视角去看这个世界,就会发现他们整洁的木屋消失了,他们拥有一栋两层的砖砌楼房:铸铁栅栏围在楼前,客厅的天花板上有三盏灯的煤气灯架倒垂着;碎布地毯变成了华贵的布鲁塞尔货,那可要一块五一码啊;一般人家的壁炉也不见了,一座装饰着云母窗的大壁炉焕然一新。当然,我们还能看到其他东西,马车、护膝、高顶礼帽等等。

从此以后,尽管女儿和邻居看到的还是旧屋子,可伊莱柯和萨利眼里看到的是一栋两层楼的砖砌房屋。伊莱柯会为幻想中的煤气单忧心忡忡,萨利则满不在乎地回答:“这有什么?咱们支付得起!”

发财的第一个晚上,夫妻俩决定在上床之前庆祝一番。他们考虑着举办一场宴会。可是,怎么向女儿和邻居解释呢?他们不能暴露暴富的事实。萨利想举办,而且迫不及待。伊莱柯沉得住气,不许他这样做。她说,尽管这些钱跟真实收入差不多,可还是等到真正拿到手中才好。她坚持这个观点,要保守这个秘密——对女儿和邻居都保密。

这对夫妻感到为难。他们必须庆祝,他们决定要庆祝,可是,既然要保密,那又怎么庆祝呢?没有人在三个月内过生日。蒂尔伯里还没过世,好像注定要长命百岁,那他们庆祝什么呢?这些问题盘旋在萨利的心里,让他不胜其烦。不过,萨利最终找到了理由——在他眼里,这是个绝妙的主意——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他们准备庆祝发现美洲纪念日——绝妙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