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元遗产
“不远,也就是两三年之后吧。这笔钱我又做了两次投资:一次投资石油,另一次投资小麦。”
“嘿,伊莱柯,了不起!一共能赚多少?”
“我想想——嗯,至少能赚十八万,也许更多。”
“太棒了!我的天!咱们总算苦尽甘来了。伊莱柯!”
“怎么了?”
“我想捐给教会三百元——这么多钱,干吗不花呢?”
“这再好不过了,亲爱的,这才是像你这样慷慨的人做的事。”
萨利听了,心花怒放。不过他很公道,他说,这件事还是伊莱柯的功劳,没有她,他也拿不到这些钱。
然后他们上床睡觉,他们高兴得连蜡烛都忘了吹。脱了衣服,他们才想起这件事来。萨利说,即使蜡烛值一千元,他们也用得起,就那么点着吧。可伊莱柯还是下床把蜡烛熄了。
伊莱柯的这次行动可谓一举两得,因为就在回到床上的路上,她突然想到一个主意:趁热打铁,那十八万元还能变成五十万元。
3
伊莱柯订的那份小报每逢星期四出版,跋涉五百里,星期六才能从蒂尔伯里的村子抵达这里。蒂尔伯里的那封信是星期五写的,就算他当晚就死,也赶不上登当周的报纸,而离下周的出报时间还早着呢。这样,福斯特一家还要等几乎整整一个星期,才能知道蒂尔伯里是不是已经遭遇那件事。这个星期很长,那根弦绷得很紧。要是不想点儿高兴的事,他们俩简直无法忍受。我们已经看到,他们并不缺高兴的事。女主人正一个劲儿地忙着积累财富,男主人则忙着花钱——只要妻子让他花,钱多钱少无所谓。
星期六终于到了,那份《萨格摩尔周报》来了,由埃菲斯利·本奈特太太送来。她是长老会牧师的妻子,正在劝说福斯特夫妇捐一笔钱。可是,谈话还没展开,只能戛然而止——责任全在福斯特家一方。本奈特太太很快发现,两位主人对她的话丝毫不感兴趣。她摸不着头脑,气呼呼地起身告辞。
本奈特太太刚出门,伊莱柯就迫不及待地展开报纸,她和萨利的目光一起掠过报上的讣告栏。真是大失所望!没有地方提到蒂尔伯里。伊莱柯从小就是基督徒,基督徒的教义约束着她的情感。她定了定神,用欣慰的口气说:“谢天谢地,他还没有被带走。再说——”
“这个老不死的,我真想——”
“萨利!你不羞愧吗?”
“我才不呢!”萨利怒气冲冲地回答,“咱们心里想的都一样,要不是故作虔诚,你也会这么说的。”
伊莱柯的尊严受到伤害,她说:“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我什么时候故作虔诚了?”
萨利还是愤愤不平,不过他想委婉一些,同伊莱柯休战——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位行家里手敷衍过去。他说:“伊莱柯,我没那么坏,我原来的意思不是说故作虔诚,我是说……是说……信教的那老一套,你明白吗?哦,就是商人那一套。就是……嘿,你明白我的话是什么意思。伊莱柯……就是……比如说,你把镀金的东西当作真金的东西卖,这事也没什么不妥当,这不过是商人的习惯,自古如此,一成不变……我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伊莱柯。这里没有什么害人之心。我换一种说法,你瞧,比如说一个人——”
“你说得够多了,”伊莱柯冷冷地说,“咱们别再说这个啦。”
“好吧,好吧,”萨利感激地答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开始语无伦次。他一边思考一边辩解道:“我想得没错……我自己也知道……可我就是没法儿坚持到底。我总是有这个毛病。要是能坚持一下……可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我的见识还是少啊。”
他知道自己失败了,也就老老实实、服服帖帖的了。伊莱柯用眼神宽恕了他。
那个令人感兴趣、非常关注的问题又占了上风。无论什么事,都只能被它压下去一小会儿。他们又开始琢磨报上为什么没有蒂尔伯里的死讯。他们猜来猜去,又转回到原地,承认唯一合理的解释——毫无疑问,蒂尔伯里还没有死。这有点儿令人泄气,甚至有点儿不公平,不过事到如今,也只有顺其自然了。他们倒是同意这一点。在萨利看来,天意如此,只是有点儿反常。坦率地讲,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于是,他又带着情绪讲起了自己的想法。不过,如果他的本意是想引出伊莱柯的话,那他就失策了。伊莱柯就算有想法,也都藏在心里,无论在哪儿,她都不会轻易冒险。
他们只能等着下星期的报纸——显然蒂尔伯里拖延了死期。他们坚信这一点,于是他们决定先把这件事放到一边,尽力打起精神忙他们各自的事去了。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完全错怪了蒂尔伯里。那封信上提到的事——蒂尔伯里说到做到,他已经死了。如今他死了四天多,已经彻底安息了,和公墓里的每一个孤魂野鬼并无不同。蒂尔伯里的死讯本来有足够的时间登上《萨格摩尔周报》的讣告栏,只是出了一点儿纰漏。都市报纸不会出现这种纰漏,可是对《萨格摩尔周报》这样的小报来说,这样也正常。事情是这样的,就在社评版截稿的时候,霍斯特拉绅士淑女冰激凌店给报社送来一夸脱草莓冰激凌。于是,编辑把对冰激凌店热情洋溢的谢词登在报纸上,蒂尔伯里平淡的讣告就被挤掉了。
蒂尔伯里的讣告字版送到备用架上的时候,又被工人弄乱了。这条讣告原本下星期还可以用。《萨格摩尔周报》从来不浪费备用材料,只要字版不乱,备用材料就一直可以做备用。可是字版一乱,稿子就再也没有付印的机会了。所以,不管蒂尔伯里怎么想,就算他在坟墓里暴跳如雷,也无济于事——他的讣告再也不会发表在《萨格摩尔周报》上了。
4
平淡的五个星期过去了。《萨格摩尔周报》每个星期六准时抵达,却没有任何关于蒂尔伯里·福斯特的只言片语。萨利不耐烦了,他恼怒地说:“这条老命!他还真不死啦!”
伊莱柯严厉地斥责了丈夫,然后义正词严地说:“你想一想,要是这句话一出口,你就死了呢?”
萨利想也没想就说道:“那算我走运,没把这句话憋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