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奇的经历

“总是在祷告,司令官。”

“祷告?”

“是的,司令官,这个孩子总是在祷告,弄得军乐队的兄弟不得安宁。无论是早上、中午还是晚上,他一直在祷告。他好像已经被魔鬼缠住了,把周围人折磨得寝食难安!睡觉吗?天哪,他们简直睡不着。正如俗话说的,他祈祷的磨盘转开了,就停不下来。他先是为乐队长祷告,接着为号手的头儿祷告,然后为低音鼓手祷告,低声鼓手也被引导着祷告起来。就这样,整支乐队没有一个人漏掉,他那种认真的样子会让你觉得他在人世待不久了,好像他升天也要带一支铜管乐队,要不然就不会幸福快乐,他好像在给自己挑乐队,好依靠他们在天堂演奏国歌。”

“哦,司令官,兄弟们向他扔靴子也没用。屋子里黑,他又不明刀明枪地干,老是躲在大鼓后面。大家一齐扔靴子,像下起一阵暴雨一样,而他根本不在乎,照样按照他的语调祷告,倒像是人家正给他喝彩。他们大声叫道:‘浑蛋,闭嘴!’‘让我们安静安静吧!’‘枪毙了这小子!’‘滚出去!’诸如此类的话。可是这又有什么用?这一切看似简直就和他毫不相干,他充耳不闻。”

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他是个很乖的傻子。清早,他把那满地的靴子搬回去,一双双分好,按照各自的归属放到原处。这些靴子扔过来的次数多了,他反而很快就熟悉了它们的归属,闭上眼睛也能挑选出来放好,从不出错。”

军士又停顿了一会儿,我没有说话,坚持听他说完。

“最令人受不了的是,他祷告完了——如果说有完的时候——他就开始唱歌。唉,您知道,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他那种声音可以让一只铁铸的狗跑过来舔他的手。可是您相信吗,司令官,他说话的声音比他的歌声差远了!相比之下,长笛的声音都会显得刺耳。在黑暗中,他的歌声就像流水一样轻柔地流过,低沉而悦耳,您会觉得仿佛到了天堂。”

“那又怎么会‘令人受不了’呢?”

问题就在这儿,司令官,您听听他在唱什么。像我这样——贫穷、不幸、眼睛又看不见——您听他唱,哪怕只听一次,看看您会不会觉得自己被融化,眼睛里饱含泪水。我不在意他唱什么,但那歌声总能钻进您心里,每次都能打动您——只要您听听他唱什么:

有罪的人,很悲伤,心里充满了恐惧。

不必等到明天,今天就归顺;

不要辜负那份爱,

因为它来自天主——

“这歌词让人觉得自己仿佛是天下罪孽最深重、最忘恩负义的人。当他唱起那些关于家乡、母亲、童年、以往的回忆、如烟的往事、逝去的老朋友的歌时,就会让你想起一生中曾经爱过和失去的一切。那歌声那么美妙,听起来那么圣洁,司令官——但是,主啊,主啊,听得人心都碎了。军乐队——唉,他们都哭了——个个放声大哭,毫不掩饰。您知道吧,他们先前还向他扔靴子,现在却从床铺上跳下来,在黑暗中跑过去拥抱他!是的,他们确实这样做了。他们亲近他,弄得他一脸唾沫,他们叫他的爱称,求他饶恕。那时,哪怕有一群人胆敢伤他一根头发,他们也会拼命,哪怕是整整一个军团!”

军士又停顿了一会儿。

“就是这些?”我说。

“是的,司令官。”

“哦,原来是这样,这有什么可抱怨的!他们想要怎么样呢?”

“怎么样?哦,天哪,他们想让您禁止他再唱歌,司令官。”

“什么?你不是说过他的歌声很圣洁吗?”

“正是因为如此。那歌声太圣洁了,即使是铁人也受不了。那歌声扣人心弦,使人撕心裂肺,操控着人的情感,使人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只配去地狱。它让人总是在忏悔之中,做什么都不舒服,觉得人生一点儿意义也没有。您知道,接下来就是放声大哭——每天早上,他们都不好意思看着彼此。”

“噢,这倒是件怪事,控诉也很离奇。那他们当真要叫他别唱了吗?”

“是呀,司令官,就是这个意思。他们没有更多的要求。他们希望强力禁止他祷告,或者至少去掉那些枝节——最主要的还是唱歌。只要他不再唱了,他们起码还能勉强接受祷告,虽说他的祷告也很折磨人,令人痛苦。”

我告诉军士,我会考虑这件事情。当晚,我悄悄地去军乐队的营房听了听。军士没有夸大事实。我听见祷告声在黑暗中苦苦哀求,被骚扰的人破口大骂。我听见许多靴子像雨一样嗖嗖地从空气中飞过,砰砰地落在大鼓周围。我有点儿受触动,也觉得有趣。不久,一阵寂静后,歌声响了起来。主啊,那歌声凄美动人,世界上没有什么声音能像它那样动听、亲切、温柔、圣洁,净化人的灵魂。我在那儿待了一会儿,开始体验到与要塞司令官的身份不太相符的情感。

第二天,我发布命令,严禁祷告和唱歌。接下来的三四天,由于整天都因新兵入伍拿着津贴逃跑的事受刺激和烦恼,我当然没空再理会我的那位小鼓手。

有一天早上,雷伯恩军士来了,他说:“那个新来的小伙子举止十分古怪,司令官。”

“什么意思?”

“哦,司令官,他一天到晚写东西。”

“写东西?他写些什么——信吗?”

“我不知道,司令官。可是一不当职,他就总是一个人,在炮台各处转来转去。我敢说,每个角落他都去过。而且,他不时地拿出铅笔和纸,写写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