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奇的经历

稀奇的经历

这是一个少校给我讲的故事,我尽量靠我能记起的记述如下:

1862年到1863年的冬天,我担任康涅狄格州新伦敦的特朗布尔要塞司令官。也许那儿的生活不如在“前线”那么活跃。不过说起来,其实也还算有生气,我们并不会因为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就无聊得发慌。就说一件事,那时候整个北方地区都散布着神秘的谣言——谣传叛军的间谍在各地神出鬼没,要炸毁我们北方的要塞,烧掉我们的旅馆,将带有传染病的衣服送到了我们的城镇里,诸如此类。你都记得吧。这些谣言使我们极为警惕,驻防的生活因此没有死气沉沉。此外,我们这儿还有一个新兵招募站,这等于说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打瞌睡、做白日梦或者鬼混。唉,尽管我们戒备森严,招来的新兵中每天还是有一半从我们手中溜掉了——当天晚上就开溜。新兵可以得到一大笔津贴,他们用其中的两三百块就可以贿赂守卫,趁机逃跑。尽管如此,他们还能留有一笔钱,对穷人来说,这算一笔财富。是的,就像我先前所说的,我们的生活一点儿也不死气沉沉。

有一天,我一个人正在我的营房写东西,一个十四五岁的脸色苍白、衣衫褴褛的孩子走了进来。他利落地鞠了一躬,说道:

“我想,这儿招新兵吧?”

“是的。”

“求您了,能让我入伍吗,长官?”

“哎哟,不行,你年纪太小,孩子,还很矮。”

他看起来特别失望,很快就变得更加沮丧。他缓慢地转身,好像要走。停顿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盯着我,用一种令人心软的语调说道:“我没有家,也没有亲人。我求您收下我!”

可是,这事绝对不行,我尽量温柔地向他表达这个意思。然后,我叫他坐在火炉旁取暖,又补充道:

“我可以给你弄一点儿食物。你很饿吧?”

他没有说话,其实也不用回答。他那双温和的大眼睛流露出的感激就能说明一切。他坐在火炉旁边,我则继续写东西。我不时地偷偷看他一眼。看得出来,他的衣服和鞋子已经破了,但是材质和样式不错。这很有意思。此外,我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好听,眼神深邃而忧郁,举止文质彬彬。显然,这个可怜的小伙子遭遇了不幸。因此,我对他产生了兴趣。

然而,我又开始专心做我的工作,渐渐忘了这个孩子的事。不知过了多久,我猛一抬头,看到那孩子正背对着我,我能看到他的一点儿侧脸——眼泪正无声地从他的脸颊上滑落。

“老天保佑!”我自言自语道,“这个可怜的小伙子饿着肚子呢。”我为刚才的忽视向他道歉,对他说:“小伙子,跟我来,我们一起吃饭吧,今天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流露出感激的神色,一丝喜悦出现在他脸上。到了餐桌前,他扶着椅背站着,直到我坐下后,他才跟着坐下。我拿起刀叉——我只是拿在手里,保持这个姿势,因为那个男孩低下头,正在无声地做饭前祷告。有关家乡和童年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我的心头,我不禁叹息,我离宗教信仰已经很远了,它对受过创伤的心灵的抚慰、呵护和帮助,都离我很远了。

在就餐的过程中,我看出小威克洛——他的全名是罗伯特·威克洛——了解怎样使用餐巾,还有——哦,总之,他显然是个受过教育的孩子,细节也就不必多说了。他对人还很坦诚,这也让我很喜欢。我们主要谈他自己的事,我很自然地就问清楚了他的来历。当他说起他出生、长大的地方路易斯安那的时候,我对他的好感就更深了,因为我在那儿住过一段时间。我对密西西比河那一带都熟悉,也很喜欢,我刚离开那里不久,对那里的感情还没有变淡。他提到了一些名字,我听了很开心,就故意把话题引到这个方向,让他多说出一些名字。巴吞鲁日、普拉克明、唐纳森维尔、六十英里海岬、劳德代尔堡、卡莱、大码头、卡罗尔顿、轮船码头、汽船码头、新奥尔良、查比杜拉街、滨海路、好孩子街、圣查尔斯酒店、蒂沃利花园、贝壳路、庞恰特雷恩湖——特别让我开心的是再次听到“R.E.李将军”号、“纳奇兹”号、“日食”号、“奎特曼将军”号、“邓肯·肯纳”号以及以往熟悉的其他汽船的名字。我好像重新被带到了那个地方,这些名字所代表的事物重新涌上我的心头。以下是小威克洛的简单经历:

战争爆发时,他和患病的姑母还有父亲生活在巴吞鲁日附近一个富庶的种植园中,他们家拥有这个种植园已经五十年了。他的父亲是个联邦主义者。他遭受了各种迫害,可是始终坚持他的信念。终于一天晚上,一群蒙面暴徒烧了他的宅子,一家人只能亡命天涯。他们到处被追杀,饱尝贫穷、饥饿和苦难的滋味。他的姑母本来有病,在逃亡的过程中被折磨死了。她就像乞丐一样死在野地里,雨浇在她身上,雷在她头顶的天空炸响。不久,他的父亲又被一支武装队伍俘虏了。即使儿子就在旁边苦苦哀求,父亲还是被当着儿子的面绞死了。

小伙子说到这里,眼睛里露出凶光,他喃喃自语道:“我当不成兵也没什么,我自有办法……我自有办法。”

那些人处死了他的父亲,然后对他说,如果他不在二十四小时内离开那个地方,他也没有好结果。当晚他跑到了河边,藏身在一个码头。后来,“邓肯·肯纳”号停在那儿,他就游过去,藏身在船尾拖着的一只小艇上。天亮前,船到了一个货运大码头,他就偷偷地溜上岸。那地方离新奥尔良有三英里远,他徒步到那里,找到好孩子街上一个叔父的家里,他的苦难暂时结束了。

可是叔父也是一个联邦主义者。不久,他就打定主意离开南方。于是威克洛和他坐船走了,不久到了纽约。他们在阿斯特旅馆住下。小威克洛在那里过了一段开心的日子,逛百老汇,游览陌生的北方景观。可是又发生了变故——不是变好。叔父起初还很高兴,后来却总是愁眉苦脸,变得喜怒无常,焦躁不安。他总说一直花钱,却赚不到钱:“剩下的钱连一个人生活都困难,怎么养得起两个人?”

后来有一天早上,叔父不见了——他没有去吃早餐。小威克洛去问旅馆里的人,才知道叔父在前一晚已经结账走了。旅馆里的人说他可能去了波士顿,但是不能确定。

这个孩子孤身一人,举目无亲,不知该怎么办。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去找他的叔父。他跑到码头,才知道他口袋里的一点儿钱根本不够去波士顿,不过足够去新伦敦。于是他决定听从上帝的安排,买票坐船到了新伦敦。他在新伦敦的大街上游荡了三天三夜,一直靠好心人施舍的东西度日,也没有地方睡觉。最后他放弃了原来的打算,失去了勇气和希望,如果能入伍,他将万分感激;即使当不了士兵,做鼓手也行。他一定会拼命干,以使人满意,他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

小威克洛的故事就是这样,只是省略了一些细节。

我说:“我的孩子,现在你和朋友在一起了,不用再愁了。”听到这话,他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我把约翰·雷伯恩军士叫了进来。他是哈特福德人,现在还住在那儿,你也许认识他。我对军士说:“雷伯恩,安排这个孩子住在军乐队生活区吧。我打算招收他做鼓手,照顾好他,别让他受委屈。”

当然,要塞司令官和小鼓手之间的交往该告一段落了。然而,这个可怜的、举目无亲的孩子的事仍然沉沉地压在我心头。我一直关注着,希望他能变得活泼、快乐。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还是原先的样子。他不和周围人接触,总是心事重重、满面愁容。有一天早上,雷伯恩要和我单独谈谈。

他说:“但愿我没有冒犯您,司令官,可是现在有一些情况,军乐队的兄弟都愤愤不平,非有人出来说话不可。”

“哦,什么事?”

“是威克洛,司令官。军乐队的兄弟烦透他了,简直到了您想象不到的程度。”

“好,你说下去,他最近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