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英镑
“家人也不在,出国好几个月了——我想,在埃及或者印度吧。”
“先生,他们犯了个大错。不到天黑他们就会回来。您能不能帮我告诉他们,我来过这里?如果这事办不好,我还会再来,您告诉他们不要担心。”
“他们一回来,我就会告诉他们。不过,我认为他们不会回来。他们说过,不到一个小时您就会过来找人,一定要我告诉您一切正常。到时候,他们自会在这儿等您。”
我只好放弃找人的意图,从那栋房子离开。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都快失去理智了。到时候自会在这儿等我,这是什么意思?哦,那封信没准儿会说明真相呢,我刚才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信上写着:
我们看面相就能知道你是个既聪明又诚实的人。我们断定你很穷,还是一个外地人。信里附上一笔钱。这是借给你的,借你用三十天,不计利息。期满时来此宅做个交代。我们拿你打了一个赌。如果我赢了,你可以在我能够授予的范围内挑选任一职位——意思就是说,你能证明自己熟悉和胜任的职位。
没有签名,没有地址,也没有日期。
好家伙,这可惹上大麻烦了!你当然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个谜对我来说真的是高深莫测。这件事我完全理不出头绪,也不知道前路是福是祸。我走到一个公园里坐下,决定先仔细思考一番,再决定接下来怎么做。
经过一个小时的思考,我做出如下判断:
那两个人也许对我心怀好意,也许心怀恶意,这个无法判断——随它去吧。他们是参与一场游戏,搞一次恶作剧,还是在做什么试验,或者其他什么事情,这也无法判断——随它去吧。他们拿我打了一个赌,究竟赌什么,无法推断——那也随它去吧。分析完这些无法判断的事情,余下的事情就结构清晰、可以推测甚至确定无疑了。如果我去英格兰银行把钞票存入主人名下,银行会受理的——银行当然知道主人是谁,虽然我不知道,不过银行也会盘问钞票的来源。如果说真话,我自然会被送到流民收容所;如果说假话,我会被送进监狱。假如我拿着这张钞票四处兑换,或者用它抵押借贷,结局也是如此。无论我愿意与否,我都只能带着这个重负东奔西走,直到那两个人回来。虽然这张钞票就像灰尘一样对我毫无用处,可是我仍然要好好地保管它,自己却过着乞讨的日子。就算我白送给别人,无论善良正直的人还是无恶不作的强盗都不会要,连碰都不会碰。他们兄弟俩倒是可以放心,即使我把钞票弄丢了、烧了,他们依然不会有什么损失,只要他们声明停止兑换,银行照样会足额补偿给他们。我自己倒是要受一个月的苦,没有薪水,没有好处——除非我能帮那个人赢了这场赌局,他给我一个职位。我当然愿意,这种人委派的任何职位都不会差。
我对那份差使不禁浮想联翩,期望也越来越高。显然,薪水肯定不低。一个月后我就可以工作,从此万事大吉。这么一想,我就觉得浑身舒服极了。我又开始在大街上闲逛。突然,我看见一家服装店,一股热流涌入我心里:扔掉这身破烂衣服,换一身体面的。可是我支付得起吗?不能。除了那一百万英镑,我一无所有。于是,我强忍着诱惑,从那家服装店门前走过。然而,不久我又转了回来。那种诱惑折磨着我。我在服装店门前来回走了六次,以男人的气概英勇抵抗着诱惑,最后我投降了,我别无选择。
我问店员有没有因为不合身而被顾客拒收的衣服。我问的那名店员没搭腔,只是朝另一名店员点点头。我向他示意的那名店员走过去,那一个也不说话,用下巴指向了另一个。我走了过去,他说道:“一会儿就来接待你。”
我开始等,直到他把手头的事办完,才领我走到后面的一个房间,在一堆退货中挑拣起来。他给我挑了一套已经显旧的衣服。我换上了这套衣服,不合身,不起眼,可总算是新的,我正急着要穿,也就没什么可挑的。我犹豫地说:“不知能否等两天再结账,只当为我行个方便,我身边没有零钱。”
那名店员摆出一副刻薄的样子,说:“哦,您没带零钱?当然,肯定是这么回事。我知道像您这样的上等人身上通常只有大额钞票。”
我有点儿恼火,说:“朋友,你们不能以貌取人。我买得起这套衣服,只是不想给你们添麻烦——怕你们找不开一张大额钞票。”
他的态度收敛了一点儿,但还是趾高气扬:“我并不想出口伤人,既然您想要找麻烦,我就告诉您,您凭空认定我们找不开您带在身边的一张大钞,那可是瞎操心。恰恰相反,我们找得开。”
我把那张钞票递给他,说:“哦,好极了,抱歉。”
他笑着把钞票接过去——满面笑容,有皱纹,还有螺旋纹,就像你往塘池扔了一块石头后所见到的一样。接着,他瞥了一眼手里的钞票,他的笑容立刻凝固了,脸色大变,就像你在维苏威火山上看到的那些波纹状、蠕虫状的凝固熔岩一样。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灿烂的笑容一下子凝固的景象,好像历经千年万年也不会变化。这家伙拿着钞票,就以这副目瞪口呆的模样站在那儿。
老板跑过来看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看起来心情不错,问:“哎,发生什么事啦?出什么问题了?还缺什么吗?”
我说:“没什么问题。我正等着他找钱呢。”
“来吧,来吧,赶紧把钱找给他,托德,快一点儿。”
托德反驳道:“给他找钱?先生,您说得轻巧,您看看这张钞票吧。”
那个老板瞥了一眼,吹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口哨,一头扎进
那堆退货的衣服里,翻来翻去,嘴里一刻也没停,好像在自言自语:
“把这样一套不像样子的衣服卖给一位非同寻常的百万富翁!托德是个傻瓜——一个天生的傻瓜。他老是这样。把来到我们店里的百万富翁都气走了,谁让他分不清百万富翁和流浪汉呢,他从来就没分清过。啊,我找的就是这套衣服。先生,请把那些东西脱了,扔到火里去。您赏个脸穿上这件衬衣,还有这身套装——太合适了。简洁、阔气、庄重,即使王公穿上也够气派了。这是一位外国亲王定做的——您也认识他吧,先生?就是那位尊敬的哈利法克斯公国的亲王殿下。他把这套衣服放在我们这儿,后来又做了一套丧服,因为他母亲快过世了——可是后来没有死。不过没关系,我们总不能让事情一直按着我们——这个,我是说一直按着它们——嘿!这裤子没有一点儿问题!正合您的身,先生!再穿上背心,哈,也很合适!再穿上外衣——上帝!快看,绝对完美——真是绝了!我干这一行干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出彩的衣服!”
我表示很满意。
“是这样的,先生,是这样的,我相信这套衣服可以先顶一段时间。不过,您应该等一下,看看我们按照您的尺码定做的衣服。托德,把笔记本和笔拿过来,先生的裤长是三十二……”诸如此类。还没等我说话,他已经量好了尺寸,要做礼服、便装、衬衣以及各式服装。
我终于能插空说一句:“先生,我不能定做这些衣服,除非您不限定结账的日期,或您能找开这张钞票。”
“不限定日期!这样不好,先生,这样不好。永远——这样才好呢,先生。托德,赶紧把这些定制的衣服做出来,一刻也不能耽误,然后送到先生的府上去。让那些小主顾先等一等。记下这位绅士的住址,再——”
“我最近要搬家,我下次来时再告诉您新的住址。”
“很好,先生,非常好。稍等,我送您出去。好,您慢走,先生,您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