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反复梦到白蛇

  小玉的童年,是被蜜糖泡大的。同龄孩子还在为一块糖哭闹时,她早已被周遭的爱裹得密不透风,日子像浸在温水里,连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碎怪事,都成了清淡生活里偶尔跳脱的调味,添几分趣致。

  那时的傍晚总来得悠长,四五点钟吃过晚饭,她必是要往村前的学校操场跑的。和伙伴们疯玩到暮色漫上来,再揣着一身汗回家洗漱,梦里都是甜的。

  那天的晚霞格外不同,像谁把胭脂碾碎了泼在西天,粉紫金红层层叠叠。小玉在家门口望得出了神,直到操场传来伙伴们的喧闹,才猛地回神,朝着声音的方向雀跃跑去。

  从家到操场,要沿着学校那面长长的灰墙走。墙根处卧着一根排水管,是截灰白色的水泥管,专排雨天的积水。就在离水泥管几步远的地方,她的脚步突然钉住了——

  那东西横在地上,粗得抵得上她的小臂,身子拖开两米来长,通体雪白,像淬了月光的玉,却又泛着冷森森的光。小玉这是头回见着真蛇,书本和电视里的影像突然活过来,撞得她脑子发懵。大蛇正抬着头,脖颈微微弓起,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诡异,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

  “妈——!”

  一声尖叫劈碎了傍晚的宁静。她竟忘了后退,像是被某种力量推着,猛地从蛇身上跨了过去,疯了似的冲向操场。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响。她扒着篮球架爬上去,就那么坐着,一坐便是一个多小时,脚下的地面仿佛还盘着那道白影。

  天彻底黑透了,伙伴们陆续回家,操场渐渐空了。别人走那条路时脚步轻快,她却盯着那截水泥管,连挪步的勇气都没有。

  终于,她扒着墙,用尽全身力气喊:“妈——妈——”

  家里的门“吱呀”开了,妈妈趿着鞋跑出来,声音带着急切:“小玉?回家了。”

  “妈,你接我……我不敢走。”

  “哎,妈知道。”妈妈的声音软下来,小跑着过来牵她的手。小玉往妈妈怀里缩了缩:“要背。”妈妈没说什么,蹲下身背起这个十来岁的“小不点”。小玉紧紧闭着眼,直到后背贴上床沿,才敢悄悄睁开。

  她把傍晚的遭遇告诉妈妈,妈妈听着,眉头也皱起来——她素来也怕蛇。那晚,妈妈守在床边,果然听见小玉的梦话里,总掺着断断续续的惊惶。

  那条白蛇,像个沉默的影子,缠了小玉几十年。偶尔在梦里现身,总带着初见时的寒意。

  最频繁的一次,是她四十岁那年。在外地新买了房子,入住后夜夜梦见它——白蛇盘旋在屋顶,鳞片在暗处泛着冷光,长长的身子很肥壮,头也很大,她常常在半夜惊醒,冷汗浸透睡衣,睁着眼到天亮。那段时间,她的睡眠几乎是黑白颠倒了,被折磨的简直是无法言表。

  直到某个深夜,梦里的场景变了。她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龙马,银甲裹身,头盔上的红缨猎猎作响,手里握着一把沉甸甸的大刀。白龙马四蹄生风,她迎着那条白蛇冲过去,刀锋劈下的瞬间,蛇头坠地。

  她猛地从梦里坐起,窗外的月光正落在地板上,一片清明。

  从那以后,白蛇再没入过她的梦。

  几十年的纠缠,竟以这样一场梦终结。小玉至今想不明白,那道白影究竟是童年惊悸的余波,还是冥冥中某种隐喻的消解。只知道自那夜后,心里某个紧绷了半生的结,忽然就松了,但是又多了一份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