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 小玉的泪:被算计的日子,妈妈受的委屈

  从外婆家回到自己家上学的日子,像指间的沙,簌簌地就溜走了。那条街上住着一户人家,四个姐妹凑成一串,老三的年纪与我相仿,我便常寻她去玩。

  那时的小玉,总爱把自己的玩具一股脑儿抱去,和她们凑在一块儿疯。去时怀里鼓鼓囊囊,回来时两手空空,竟也浑不在意。偶尔猛然想起带了玩具,总被那家老大三言两语哄住,信了她的话,蹦蹦跳跳往家跑,身后还飘着她甜腻的声音:“小玉公主,有空常来呀。”

  后来小玉吵着要跳皮筋,翻遍了屋子也找不见。妈妈帮着寻了半晌,轻声说:“以后自己的东西得收好了。”转头就让爸爸重做一个。那年月的物件金贵,爸爸剪了自行车里带,大剪刀咔嚓咔嚓裁开,妈妈又用线把接口细细缝好,小玉望着他们低头忙活的样子,心里甜得发涨,凑上去给了妈妈一个带着奶气的吻,她抬头时,眼里盛着笑。

  可那皮筋没几天又没了踪影。皮球、发夹、作业本、沙包、彩色笔……凡是经我手的东西,总像长了脚,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妈妈渐渐看出些端倪——那段日子小玉只与老三亲近,兜里的糖舍不得给弟弟,却巴巴地全塞给老三。妈妈便劝小玉别再带东西出门,小玉偏不信。

  那天揣着零食去老三家过家家,蹲在地上时特意把袋子藏在背后,心里默念着“不能丢”。可没过多久伸手去摸,背后空空如也。一股火气猛地冲上脑门,小玉涨红了脸站在那儿,嗓门都变了调:“拿出来!不跟你们玩了!还给我,你们是小偷……”

  “我们没拿呀。”她们异口同声。

  “小玉,你记错了,你根本没带东西来。”

  “不是的!我明明带了!”

  正吵着,她们的妈妈开门出来,眉眼竖得像刀:“不玩就滚回家!丢了东西往这儿撒泼,当我们好欺负?”小玉顿时没了声,像只被戳破的气球,蔫头耷脑地跑回家,心里狠狠发誓,再也不踏进那扇门。

  妈妈总爱给小玉几毛零花钱,小玉揣着钱去小卖店,必得经过她们家门口。那天刚走到街口,老大老二就各举着根玉米杆拦在路中间,说要留下零食才让过。小玉咬着唇往前走,后腰突然挨了一记,疼得我“哇”地哭出来,坐在地上喊妈妈。

  妈妈像阵风似的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吼:“你都多大的姑娘了,十几岁的人,还学人家截道?凭什么打我女儿!”二十几岁的妈妈,护女心切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心头发紧。妈妈拽着老大就要去找大人理论,这时她们家的姑姑们全涌了出来——有几个是回娘家的,刚巧都在。

  “你干嘛?大人欺负俩孩子,你还是人吗?”大姑娘家姑姑们凶神恶煞地围上来,推搡间竟把妈妈按在地上。小玉爬起来去拉,手指被踩得生疼,眼泪糊了满脸,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的拳头落在妈妈身上。妈妈蜷着身子,死死护着小玉这边的方向,一声不吭。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是爸爸回来了。小玉像抓住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喊“爸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伙人见状一哄而散,溜回屋里关了门,只剩小玉和妈妈坐在地上,尘土沾了妈妈满脸。爸爸停下车,劈头就吼:“干什么呢?起来回家!邻里邻居的,不嫌丢人!”爸爸甚至没问一句缘由。

  妈妈把小玉抱起来,小玉搂住妈妈的脖子,眼泪把妈妈的衣领浸湿了一大片。“妈妈对不起……”“傻孩子,是妈妈没护好你。”妈妈的声音哑得厉害。

  回家后妈妈没再说话。做饭、吃饭、收拾碗筷,给小玉洗脸擦手,哄小玉躺下时,妈妈的动作轻得像羽毛。小玉迷迷糊糊快睡着时,看见妈妈坐在灯下织毛衣,线团滚落在脚边,妈妈也没顾上捡。

  那夜小玉醒了好几次,梦里全是撕扯的画面,嘴里不住地磨牙,咯咯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妈妈一直没睡,就坐在床边守着,后来妈妈告诉小玉,那时候只盼着天快点亮,一次的昏迷不醒把妈妈吓怕了,怕小玉熬不住又昏过去——那些年,小玉总爱莫名梦话不断,像是有人在对话聊天,妈妈早已习惯了这样担惊受怕的夜。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缝钻进来,小玉把手伸进妈妈的衣襟里,脸埋在妈妈心口。妈妈轻轻拍着小玉:“醒了呀,宝贝,起来吃饭了。”仿佛昨夜的一切,都被晨光悄悄抹去了。

  可有些事,是抹不掉的。

  后来听说,那家老大嫁了人,没几年丈夫就突发急病走了,老大成了寡妇;老二自那次截道后,人变得神神叨叨,早早退了学,嫁了个比老二大好多的男人,一辈子没孩子;老三和男朋友骑摩托车出了车祸,没抢救过来;老四二十几岁查出子宫癌,手术后瘦得脱了形,守着年迈多病的父母,一天天熬着。她们的那些姑姑,后来再没见过,想来也未必顺遂。

  如今小玉常对着经书静坐,那些年少时埋下的恨,像被晨露洗过的草叶,渐渐舒展了。人这一辈子,谁不是在渡劫呢?放下,或许才是对自己最好的救赎。只是偶尔想起妈妈当年护着小玉的样子,眼眶还是会热——原来最深的铠甲,从来都藏在最软的心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