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绊雷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继续向洞内深入。
走了大约七八步,他停在一处略微开阔的转角。
那里地面上的落叶层比洞口更薄,明显被人为清理过。
岩壁一侧的苔藓有两处被蹭掉的痕迹,露出灰白色的岩石底色。
形状呈不规则的长条形,分别位于大约膝盖高度和肩部高度。
那是一个背着装备的人在狭窄通道内侧身通过时,装备与肩背多次摩擦留下的印记。
洞壁另一侧的岩石表面有一小片略微发亮的区域,威尔逊用指尖碰了碰,触感光滑。
带着一层极薄的油脂感,像是人的手掌长时间按压或扶靠留下的汗渍在干燥后被岩面吸收的结果。
他又蹲下来,打开头灯的高亮档,贴近地面仔细扫描。
在清理过的地面边缘与原始岩壁交界处,他发现了几段极其细微的织物纤维。
颜色是一种深灰绿色的迷彩纱线,与龙焱的作战服颜色接近。
其中一根纤维夹在岩缝中,末端被勾断的痕迹清晰可见,如果不是贴着地面一寸一寸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轻轻拈起那根纤维,放进胸前的透明证物袋,然后继续追踪。
他很快在洞口内侧的一块凹地上发现了更明确的线索:
一枚完整的鞋印。
那枚鞋印落在洞壁和碎石之间的湿土上,没有被人为清扫过,纹路清晰完整。
鞋印的前掌磨损较均匀,外侧边缘略重,后跟处有一道约一厘米宽的横向铲形压痕,那是某些作战靴前端橡胶纹理的特征。
威尔逊用指腹沿着鞋印边缘轻轻摸了摸,又用匕首尖挑起一小撮土查看湿度。
鞋印边缘的土粒已经被风吹干,但尚未完全板结。
他判断这枚鞋印留下的时间不超过几个小时,大约是他们登岛后不久或之后一段时间内留下的。
他站起来,目光顺着鞋印的朝向望向洞外延伸的方向。
那枚鞋印的前掌方向指向洞口右侧偏北的角度,那里有一条被灌木和藤蔓覆盖的狭窄通道。
由于地势低洼,几乎不会被无人机从上方看到。
一个清晰的事实浮现出来:
曾经有人在这座洞里停留过,而且离开时刻意清理过主要痕迹,但遗漏了几处最隐蔽的细节。
离开的方向也很明确,不是往岛中心走,也不是沿着山脊线移动,而是朝着东北方向的密林深处。
威尔逊退出洞口,快步走到集合点,将证物袋里的纤维和脑中记录的鞋印情况快速汇报给几名核心队员。
他没有提到更多细节,但整个队伍的士气都发生了明显变化。
七个小时无数无人机的空转已经让所有人积累了一肚子挫败感,现在那层无形的迷雾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威尔逊蹲在一棵树根旁边,摊开地图,用炭笔在坐标上画了一个箭头,然后抬头看向东北那片一层层叠着深浅绿色的林冠:
“脚印和纤维都指向东北方向。”
“他们走的时候不是一个方向,而是刻意分散过后又重新收拢的路线,但最终的大方向不会错。”
他站起身,收起地图,语气干脆有力:
“从现在起,搜索队形收窄,压缩间距,以脚印朝向的方位为基准轴。”
“每组间距十米,看到任何地面的扰动、断枝、刮痕,立刻报告。”
“不要再用电台,全部使用手势和哨音。”
三角洲的队员迅速散开,在威尔逊指定的方向上重新结成一个扇面推进队形。
前导尖兵以低姿侦测模式移动,目光交替扫视地面和前方林线。
威尔逊在队形中央偏后的位置跟着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串从洞内延伸出来、若隐若现地断在落叶层以下的微浅足迹。
那串足迹并不连续,在一些地面较硬的地段会消失数十米,然后在某个松软的低洼处重新露出一枚半枚模糊的印章。
但每露出一枚,威尔逊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一分。
对方也是行家,走路时故意踩石根和倒木以消除足迹,但在一座陌生岛上连续移动数小时,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完全不留痕迹。
他们留下的不是一条清晰的路径,而是一条由微弱线索串成的虚线,而威尔逊正在沿着那条虚线一步一步向前追。
他的队伍刚刚穿过一道低矮的灌木带,前方地势突然下沉。
一片深绿色的洼地出现在视野中,林冠在上方交错几乎形成一道完整的穹顶,阳光只能从叶片缝隙间漏下光斑。
威尔逊抬起手,全队停住。
他贴着树根蹲下,透过树枝间的空隙向前观察。
那片洼地安静得异常,草叶没有倒伏的痕迹,但一处离地约半米的低矮枝杈上。
有一根新断的细枝,断口泛着白茬,还没有被空气氧化成陈旧的颜色。
那根断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向外弯曲,像是有人侧身经过时用肩背或枪托带断的。
断口的高度和方向,与他追踪的那条路线完全吻合。
威尔逊的嘴角微微收紧,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他低声对身旁的尖兵说了两个字:
“继续。”
那名尖兵是他队伍里推进经验最丰富的老兵。
复兴·泰勒,曾在多次反游击作战中担任先锋侦察,对丛林地面痕迹的敏感度几乎是天生的。
泰勒出发后保持着标准的低姿态侦测姿势:
重心压在前掌,步幅缩短到不足平时的一半,每一步都先用脚掌轻触地面再落下,以最大限度减少踩踏声响和脚印深度。
他的目光在地面与前方交替扫视,每次经过倒木、岩石或茂密植被时都会先行停留观察,用枪口拨开枝叶确认没有暗藏埋伏后才继续推进。
威尔逊在原地等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才带着主力部队以相同节奏缓慢跟进。
他走在队形中央偏后位置,手里的步枪横端。
目光与泰勒保持着一个隐蔽的夹角,确保一旦前方发生接触,他能第一时间判断局势并给出指令。
他身后五名队员分成两组,左右各三人,间距拉开到十五米左右,形成一个松散的立体搜索阵型。
他们没有无线电通讯,全部依靠手势和哨音传递信息,因为在此之前威尔逊已经下令关闭所有电子设备以减少被动暴露风险。
泰勒在一条干涸溪沟边缘停了下来。
那条溪沟宽约三米,沟底铺着一层卵石和细沙,两侧的土壁约半人高,表面裸露出层层交错的树根。
沟底有水流冲刷出的自然凹陷,其中几处积着一层浅薄的泥水,反射出微弱的光线。
泰勒蹲在沟缘没有立刻跳下去,而是先用枪管拨开沟沿的杂草,检查了沟底是否有脚印或踩踏痕迹。
他看了大约十秒,确认沟底没有任何新鲜的人类活动迹象。
才轻轻跃下沟沿,靴底落在卵石上时发出几不可闻的摩擦声。
他沿着沟底向前走了约十步,右手边土壁上一根横生的树根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根树根粗约小臂,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但根部中段有一小片区域的苔藓呈现出略微不同的颜色。
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物件轻轻刮蹭过,露出底下浅褐色的木质。
泰勒没有直接伸手去碰,而是蹲下来,从不同角度观察了那片痕迹几秒。
他发现那根树根与土壁之间有一道约一指宽的缝隙,缝隙处缠着一根极细的透明丝线,几乎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
那根丝线的走向从树根根部横跨小溪沟两侧,高度恰好位于成人小腿中段的位置。
紧绷而稳定,两端各隐藏在一丛低矮的蕨草根部。
泰勒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
他没有触碰那根丝线,目光迅速沿着丝线的走向左右扫视,寻找它可能连接的另一端。
他很快在左侧蕨草丛后方发现了一处不自然的隆起,那里的土层比周围高出约两三厘米。
表面覆盖着一层修剪过的落叶,形状呈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大小约莫一个成人手掌摊开。
那是一片被重新铺过的地面,落叶的新鲜程度与周围不同——不是自然飘落的,而是被人刻意摆上去作为掩盖。
泰勒没有犹豫。他屏住呼吸,缓缓后撤了一步,试图将身体重心从那条丝线的垂直投影范围内移开。
但他的动作幅度太大,靴底踩到沟底一颗松动的卵石,那颗卵石在受力后翻滚了一小段距离,触动了他脚边一根几不可察的细枝。
那根细枝根本不是树枝,而是一段经过伪装处理的尼龙线,与地面上的枯枝藤蔓连在一起,连接着那片隆起地面的深处。
一切都发生在不到零点三秒的时间内。
泰勒的余光捕捉到头顶上方一个微小金属物件从树冠层间翻转坠落的身影。
那是一枚绊发式定向雷,体积不大,像一个压缩过的铁皮罐头,侧面朝向他坠落前所在的位置。
他在那个瞬间做出了一个经过无数次实弹训练刻进肌肉记忆的反应:
身体猛地向左侧侧前方倾倒,压低肩膀,以臀部着地,整个人在卵石地面上完成了一个快速滚动。
他的左臂抬起护住耳侧,右腿蜷曲收紧,将身体蜷成一个最小的受弹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