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压制与被压制
他的目光落在右侧一处突出的岩石高地上。
那是一道隆起的岩脊,大约三四米高,表面覆着一层深色的苔藓和地衣。
顶部有一圈大小不等的石块,坑洼不平,但视野极其开阔。
登上那道岩脊,就能把下方的几个方向全部压在射界里。
虽然只是一个临时的阵地,但在这种四面受敌的情况下,高打低是他们唯一能争取到喘息机会的选择。
“上那个高地!”
王昊天低喝了一声,枪口朝前方的草丛扫了一梭子,逼得眼中的火光暂时缩了回去:
“快!不要停!”
五个人借着最后一片灌木的掩护,连滚带爬地蹬上那道岩脊。
靴底在湿滑的苔藓上不断打滑,手抠着石缝和裸露的树根向上攀。
子弹在他们身后追着打,打得岩石表面崩起一片片碎末。
王昊天最后一个翻上岩脊顶部,几乎是贴着地面滚进两块岩石的缝隙之间。
他顾不上喘气,立刻把步枪架在石缝上,枪口朝下,一枪就打掉了那个刚才追得最紧的人影。
加强标记弹命中后发出一声闷响,那人的身体如同被重物撞击,整个人向后一仰,摔进了灌木丛中。
“四个人,分位置!”
他吼了一声:
“看好各自的射界,别让人从死角摸上来!”
岩脊顶部的空间并不大,五个人背对着背,形成一个极小的环形防线。
旗杆被王昊天顺手插在脚边一道石缝里,橙红色的布面刚好露出一角。
他不想让那面旗脱离自己的控制,哪怕是死,这面旗也不能从他手里丢出去。
底下的俄国人很快反应过来,停止了冒进。
枪声骤停了几秒,只留下风穿过岩石孔隙的呜鸣声。
王昊天知道那不是撤退,而是调整。
果然,十几秒后,四个方向的火力同时重新响了起来,这一次不再是稀疏的点射,而是压制性的连续射击。
子弹从斜面、从岩石缝隙、从灌木丛根部同时飞来,在高地表面拉起一道弹网,打得碎石四射、苔藓横飞。
他们趴在岩脊顶部,几乎抬不起头来。
“妈的,火力太密了……”
旁边一名队员咬着牙,把弹匣卸下来换了一只新的:
“王副队,再这么耗下去,我们撑不过三分钟。”
王昊天没有回答。
他正在透过一条细窄的岩石缝隙观察着下方。
俄国人的推进方式非常老练,四组人各占一个方向,以交替掩护的节奏向上收拢。
他们不急着冲锋,而是在用火力把他们钉死在高地上,同时一点点缩小包围圈。
此刻他们已经无法再跑了。只要他们从高地上一露头,四面八方压过来的弹雨会立刻把他们重新按回去。
高地把他们从平地上的猎物变成了高处的靶子,虽然视野更好,但同样无路可退。
又一串子弹扫过来,其中一发打在最外侧那名队员的肩头。
那人的身体像是被一把铁锤砸中,闷哼一声,整个右肩向下一垮,步枪脱手滚落。
他试图用左手去够枪,但那条手臂已经使不上力。
“别管枪了!撤回石头后面!”
王昊天吼了一声,伸手抓住他的背带,将他拖回岩石遮蔽的空间。
他低头扫了一眼,那人的肩膀没有出血,但整个肩头已经开始迅速肿胀,活动的关节近乎废掉。
加强标记弹虽然没有穿透,但对筋骨造成的冲击伤害已足够让他退出战斗。
五个人,已经有一个失去战斗力了。
“还有多少弹匣?”王昊天低声问。
“我两个半。”
“我一个半。”
“我剩三个。”
他们四个还在战斗的人加起来,也不过八个弹匣。
而高地下面,至少还有十来个俄国兵在轮番射击,弹药充足,进退自如。
“旗子在哪?”
一个队员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脚边那面橙红色的旗,“我们带了旗,他们不会让我们离开这座高地的。”
王昊天没有接话。他拔出匕首,割下一条绷带,飞快地把受伤队员的肩部固定住,然后重新回到射击位上。
他的眼睛透过那条幽深的石缝,看到了格罗姆出现在远处一块岩石的侧方。
那个高大的俄国指挥官没有急着下令冲锋,只是站在那里,眯着眼睛望着高地。
隔着一百多米,王昊天仿佛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冷意。
他想等。
等他们子弹耗尽,等他们体力耗尽,然后轻轻松松地拿走旗子。
王昊天的呼吸沉重,额角的汗水顺着防风镜边缘滴落。
他握了握手里的步枪,枪托已经被汗浸得湿滑。
他的目光扫过脚边那面橙红色的旗,又落在三个还在等待他拿主意的队员脸上。
“老谢他们还在后面拖人。”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他们每多拖一颗子弹的时间,我们就多一分把旗子送回去的机会。”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步枪重新端起来,枪口架在石缝边缘,对准那个正在缓慢向上摸爬的身影,再一次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他的耳边炸开,回声在岩石间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
高地下的火力重新压了上来,四个方向再次同时响起枪声。
那声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这座小小的岩脊不断收拢。
而在北方更远的地方,谢解那面枪声仍然没有停歇,反而比刚才更猛烈了几分。
王昊天听着那阵远远传来的枪声,牙关紧紧咬住。
他知道,这一场仗,现在已经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了。
而是到底能撑多久,能撑到自己人把那面旗接过去的那一刻。
“散开!”他压低声音吼了一句,“别聚在一起!找大点的树做掩护!”
四个人像水滴落入土中一样迅速消失在倒木、树干和岩石的缝隙中。
王昊天背贴着那棵倒木的树皮,耳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周围越来越密的弹着点。
他伸手从腰间摸出那枚手雷状的重型烟雾弹,拇指按在保险环上,没有急于拉掉。
他先探出半个头,目光扫过前方那片丛林,从一个被压制的位置快速计数。
至少七八个枪口正在朝这个方向倾泻火力,亮斑在不同的高度上闪烁,散布成一个半包围的弧。
他又扫了一眼身后两名队员的位置,确认了他们藏身的坐标。
然后猛地拉掉了烟雾弹的保险环,向正前方大约十米处的空地掷了出去。
那枚烟雾弹落地的瞬间并没有爆炸,而是喷出一团浓密的灰白色烟雾,在低矮的灌木上方迅速铺开。
王昊天没有等到烟雾完全成形,他压低身形,贴着烟幕的边缘向右侧的岩石移动。
那堆岩石是从坡上滚落的几块巨砾叠成的,中间有一道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进去的缝隙。
他先把枪塞进去,然后整个人跟进去,动作一气呵成,几乎没有浪费哪怕半秒的暴露时间。
一枚同样的烟雾弹从他左后方的树根掩体里飞了出来,落在他们来的方向,紧接着第三枚从右侧的队员手中掷出。
三枚烟雾弹在七八秒内依次炸开,灰白色的烟雾如同三道快速铺开的幕布,将他们与那些正在射击的俄军枪口隔开。
烟雾的浓度很大,贴地在枝叶间翻滚,像一条正在流动的白色河流,遮蔽了几乎全部的水平视线。
俄国人的弹道瞬间失去了目标。
枪声依然在响,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密集精准了。
而是在烟雾边缘试探性地扫射,弹着点落在树干和泥土上,形成散乱的坑痕。
有几发从王昊天藏身的岩石上方擦过,打得石面崩起一小蓬碎屑,但都没有打穿那个缝隙。
王昊天换了一个弹匣,蹲在岩石缝隙里,呼吸在烟雾渗入的石隙间渐渐平复。
他把枪管伸出石缝前端,借着烟雾边缘那一道模糊的视线缺口,警惕地搜寻着那些正在摸索靠近的脚步。
就在这个时候,北面的枪声响了。
说是枪声,更像一阵从远处传来的闷雷,裹着连续不断的爆音和金属撞击的碎响,由北向南蔓延过来。
王昊天在听到那阵枪声的瞬间,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微微一顿。
那不是刚才那种零散而试探的扫射,而是那条他熟悉的压制节奏。
单发、间隔极短但每一发都在精确计算后的位置上,带着利落到几乎不像实战的纪律感。
那是谢解的枪声。
虽然他离那里还有不小的距离,但那声音穿透了密林和炮火的喧嚣。
就如同在一锅沸水中落下一块滚烫的石头,将在场所有人都惊醒了。
“老谢他们冲过来了……”
王昊天低声说出这句话,声音没有传给身边任何一个人。
但在那两颗牙齿缝里挤出的几个字仿佛点燃了他体内某根已经快要烧尽的引线。
他重新回到射击位置上,握枪的姿势比刚才更紧了几分。
石缝前那片被烟雾遮蔽的视野里,一道模糊的身影正在小心地拨开枝叶,试图看清烟雾另一侧的情况。
那人以为自己藏在烟雾边缘的阴影里就不会被发现,但他的动作幅度在王昊天的瞄准镜里如同一个被聚光灯照亮的剪影。
王昊天没有犹豫。他屏住呼吸,在枪口稳定下来的那一瞬间扣下扳机。
加强标记弹穿过那层灰白色的烟雾,撕开一道残留着尾迹的弹道,精准地砸在对方的胸口位置。
那人哼都没有来得及哼一声,便整个人向后一仰,翻滚着栽进了身后的草丛里。
紧接着,他枪口微移,朝着那道人影原来位置右侧约三米处的一丛灌木根部打出了第二发。
一个正准备从灌木后探头观察的俄国士兵刚刚露出半边肩膀,便被那发子弹迎面命中。
整个人像被抽掉支撑一样侧滑倒了下去。
第三发,第四发。
王昊天保持着一个稳定的射速,每一发的间隔都几乎一致,准头却极高。
他的枪口在烟雾边缘的每一个缝隙间游移,将那些正在思索如何穿过烟雾的俄国士兵一个接一个地钉在原地。
他们有的中了胸口,有的大腿,有的肩膀,没有一发打出致命伤害。
但每一发都足够让那人在这场比赛中彻底失去继续行动的能力。
俄国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个被压制在岩石后面的狙击手会在烟雾里爆发出这般精准的反击火力。
他们在烟雾边缘发起的试探性进攻在一分钟内被打退了两次,倒在地上的同伴成了最好的路障。
枪声的频率第一次出现了回落的迹象,那些刚刚还在大步向前的推进脚步被迫停下了。
但俄国特种兵毕竟是老练的。他们只用了不到二十秒便重新调整了对策。
王昊天刚刚把第五发子弹送出去,就感到一股截然不同的压力从烟雾的另一侧压了过来。
不是子弹,而是一个几乎不可能被忽略的事实——三条枪线的交叉覆盖正在形成。
左侧的一串点射直接打进他面前石缝边缘,崩起的碎石盖了他满手满脸。
右侧的子弹几乎同时锁定了岩石周围所有可能的死角,将所有他从岩石后探头射击的角度全部封死。
正前方的那条枪线则死死盯着他上一次开枪的位置,只要他枪口露出哪怕一寸,就会遭到火力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