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祝你们好运
上午的光线已经升过营地东侧那道低矮的灌丛,铺满整片空地的沙土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干燥的浅金色。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盐分和远处浪花碎裂后的水雾气息,把帐篷顶部的帆布吹得轻轻晃动。
营地里已经彻底整理完毕。
帐篷被收束得齐整,装备箱码放在铁丝网内侧的阴凉处。
炊事帐篷里的火已经熄灭,剩下那锅熏肉的油脂凝结成一层白色的固体,泛着微光。
经历了昨夜和今晨的忙碌,整个营地呈现出一种准备迎接新阶段时所特有的秩序感。
谢解蹲在装备库帐篷前的空地上,面前摊着一只开放式战术背心。
背心上的模块化插板已经全部到位,弹匣袋里插着四只压满加强标记弹的弹匣。
侧袋里塞着一只小型的多功能工具包和一卷用于捆扎的伞绳。
他正在将最后一根快拔扣具穿过背心肩带的环扣,动作不紧不慢,手掌均匀施力,确认扣具完全到位后才松开手。
他的步枪就放在旁边,枪身擦拭过,表面泛着均匀的哑光。
枪口用一小段柔性保护套罩着,避免进入战区后扬尘堵塞膛管。
他检查完毕之后,将背心穿到身上,调整了两侧肩带的松紧,下摆的魔术贴和腰带上的卡扣咬合在一起,发出清脆而紧密的声响。
他活动了两下手臂,确认动作没有被限制,然后从地上拿起步枪,退掉空仓挂机。
反复拉动了两次拉机柄,确认枪机复位顺畅,随即关上保险,将枪背到背上。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话。旁边的队员们也都在做着类似的事情。
王昊天坐在自己帐篷门口的弹药箱上,将弹匣逐只从战术背心的弹匣袋中取出,检查过弹簧压力,又逐只插回原位。
他做完一遍之后,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记忆中的节奏没有偏差。
赵明远蹲在不远处的地上,面前摊着两只帆布袋。
一只袋子里装着切好的熏肉条,码成了整齐的几摞,用油纸包住。
另一只袋子里是烤干的番薯块和几包压缩干粮。他将这些食物分装成几份,分别塞进各人的携行袋和背心食品格里。
他的动作利落而细致,每放一份就用手指按压一下,确保装填紧密。
李建国站在帐篷旁边的阴影里,正仔细地检查自己那把气罐匕首的握把。
他用拇指按住侧面的圆形按钮,缓慢地施加压力,感受气阀回弹的力度和行程是否正常。
确认无恙后,他将匕首插回腰间的刀鞘中,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胸前的防爆袋里那只平板是否扣紧。
刘洋则蹲在装备库前的水泥地边缘,手里拿着枪油布对一支步枪做开箱后的润滑处理。
他不是在翻新,而是在确认这支枪的滑动部件在长途运输后没有产生迟滞感。
整个营地处在一种低沉的、有条不紊的节奏中。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动作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推进——装备完毕,准备出发。
当所有装备确认无误、所有干粮分配到位之后,二十个人不约而同地走到营地中央那片空地上。
那里是营地地势最平坦的区域,地面经过几天的人来人往,已经被踩出了一层紧实的沙土壳。
大家或站或蹲,枪靠在肩旁,装备袋放在脚边,像是在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
没有人交头接耳。偶尔有风把某个人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吹起来,又落回去。
远处的海浪声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礁石,节奏均匀得如同某种古老的钟摆。
谢解站在人群中间偏前方的位置,手里端着那只平板,屏幕亮着,地图界面上显示着战区的位置和边界线。
他没有再看那些已经确定了无数遍的坐标,只是让屏幕保持在这个界面,像是在无声地确认整个计划已经牢牢刻在所有人脑中。
刘耀文站在通信帐篷门口。他手里握着那只黑色公文箱,没有打开,也没有额外交代什么。
他的目光从队伍中所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谢解脸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一点头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但在场的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可以了。
大约五分钟后,远处天际线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旋翼轰鸣声。
那声音初起时还很遥远,像是天边滚过一阵闷雷。
但短短十几秒内便迅速扩大、逼近,带着一种与固定翼飞机不同的、持续的震颤感。
营地里的所有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架灰绿色的运输直升机从海面方向飞了过来。
它们的体型硕大,旋翼在阳光下划出两片模糊的银色弧面。
机身下方的着陆轮已经放下,腹部舱门周围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地亮着。
它们以较低的飞行高度掠过海面上方,减速后悬停在营地方向外侧那片空地上方。
旋翼搅起的巨大气流将地面的沙土和落叶吹得四散飞旋。
机身上的数字标号和机尾的军用徽章在气流中清晰可见。
赵明远迎着旋翼风眯起眼睛,用手臂挡了一下扑面而来的沙尘,嘴里嘟囔了一句:
“好家伙,说走还真就马上走。”
王昊天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拎起脚边的装备袋,朝谢解看了一眼:
“老谢,走了。”
谢解将平板收起,拉上防爆袋的拉链,然后弯腰提起地上的装备袋。
他没有多话,只是扫了一圈营地,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应有的物品,然后便大步朝着那两架直升机走去。
旋翼的轰鸣声几乎吞没了所有其他声响,二十个人在强烈的气流中压低身形,陆续靠近直升机的舱门。
机舱内部已经清空了座椅,只剩下两侧金属挂架和地板上的防滑网纹。
地勤人员站在舱门口,戴着耳罩和护目镜,迎接队员登机时只简单比划了一个拇指,没有多余的言语。
谢解是第一个跳上飞机的。
他弯腰穿过舱门,将装备袋固定在金属挂架上,拉紧绑带,然后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坐下的动作很自然,如同这个动作已经被重复了千百遍。
随后队员陆续上机,舱门关闭,液压系统的低鸣声传遍整个机舱,将外部的世界隔绝在钢铁壳壁之外。
直升机开始离地,机身轻轻一震,然后平稳地上升。
透过机舱侧面的圆形舷窗,可以看到地面的营地正在迅速缩小,铁丝网的轮廓逐渐模糊。
帐篷的颜色融入整座岛的植被中,最后只留下一个移动的绿色色块在视野里一闪而过。
飞行持续了一段时间。机舱里的温度恒定而干燥,耳边只剩下旋翼和发动机交织成的低沉轰鸣。
没有人做多余的事,队员们各自靠着自己的位置闭目养神,或是安静地低头整理着没有整理完的小物件。
偶尔有人抬起头,透过舷窗看一眼外面的海面。
整片海呈一种深沉的灰蓝色,云层在天际线处堆叠成厚重的白色山体,太阳在云层缝隙间穿行,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柱。
王昊天坐在谢解旁边,手里握着一罐已经喝完的水,指腹无意识地在罐口边缘摩挲。
过了好一会儿,他偏过头低声说:
“你说对面会是什么战法?”
“等落地就知道了。”
谢解的眼睛没有睁开,声音平淡如水。
王昊天也没有再追问。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广袤的海面,将空罐捏扁,放在脚边,然后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机舱内的广播响起一声短暂的信号。
驾驶员的嗓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说的是英语,语速很快:
“三分钟后抵达投放区域。请做好离机准备。”
机舱里的所有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那种安安静静坐着、像是随时将要永远坐下去的状态,在这一瞬间被风吹散。
所有人坐直身体,拉紧背带,检查头盔,将手套套紧。
谢解开动座椅扣,站起身,弯腰走向舱门口,一手握住侧壁的扶手。
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一座岛屿正在视野中不断扩大。
它看起来与之前的营地岛截然不同。
地形更加破碎,岛体中央隆起几道不规则的山脊,覆盖着密密匝匝的植被,边缘则是礁石和浅滩交错的白线。
整座岛像一只蜷缩在海面上的灰绿色刺猬,没有明显的平整区域,看不出任何人工设施的痕迹。
直升机减速悬停在岛屿北端上空约二十米处。
舱门被推开,一股潮湿而闷热的气流裹着植物的清苦气息猛地灌入机舱。
投放下方是一片半人高的灌丛和草地,地面朝着南面逐渐爬升,远处是一带浓密的林际线。
“地点就是这里。”
驾驶员的声音再次从广播里传出来,依然是用英语说的。
语气平淡,像是说完一句例行公事的话之后便不再关心的样子。
随后,那名操作员站在舱门口侧身让开通道,目光扫过谢解的脸,大概迟滞了一秒,然后简短地加了一句:
“祝你们好运。”
那句话说得很淡,带着海洋气候熏陶出的不易察觉的懒散腔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