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钝伤弹

赵明远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着,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嘴里不自觉地念出了声:

“第一……鹰国海豹突击队……完成时间二十六小时……”

“第二……法国……”

“第三……”

他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在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停顿。

赵明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定在屏幕某个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王昊天靠近他,低头看向屏幕,随即也沉默了。

排名页面显示:龙焱在排行榜上位于第七名。

这个排名不算差,至少在前十名之内,处于中上层水平。

但问题是,对于在第一阶段表现出了极高的完成速度的龙焱来说,第七名距离他们预期的位置似乎有一段距离。

他们后面是第八名——俄国特种作战分队。

第七对第八。

他们下一场的对手,是那支几天前,刚刚在同一片极北荒原上被他们截走了核心模块的队伍。

莫斯科大剧院事件中闯入过死亡陷阱而不眨眼的俄国特种兵。

营地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滞了片刻。

赵明远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味道:

“第七……对第八。”

“咱们的对手是俄国人。”

没有人接话。王昊天的指尖在平板屏幕上停留着悬了一瞬才放下,他看了一眼谢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询问。

谢解坐在折叠椅上,平板还放在膝盖上,屏幕停留在排行榜页面。

那面白色的排行榜上,醒目的序号和旗帜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俄国特种作战分队”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轻轻合上平板,放回胸前的防爆袋里。

“这个对手,我们已经交过一次手了。在极北的雪原上。”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他们的作战风格是什么,火力压制、正面强攻、不计代价。”

“他们上一次被我们截走目标,心里肯定憋着一口气。这次的夺旗战,他们不会让我们轻松。”

他站起身,环顾了营地一圈:

“等空投到了,我们先看弹药的实际状态,再谈战术。”

谢解话音刚落,远处天际线方向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嗡鸣。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异常清晰,像是某种机械从远方高速接近的声音。

十几秒之后,一架白色涂装的轻型运输机出现在视野中,机身低掠海面,从东南方向直朝岛屿飞至。

飞机飞到营地正上方时,机腹下方弹出一个方形物。

那方形物在空中稳定下落,降落伞的白色伞衣在阳光中格外明显。

它拖着一条长长的尾流,缓慢地飘向岛中央偏南的开阔地,最终在距离营地约三百米处缓缓落定。

赵明远看着那朵白色伞花在地平线上消失,低声问了一句:

“那就是空投?”

谢解已经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

二十个人穿过营区外围的草地,走到那方空投落地的位置。

那是一只灰绿色的空投箱,边长约一米二,方方正正,外壳有部分金属材质,表面涂着迷彩漆。

箱体一侧拴着一只铝合金密封搭扣和一枚标有编号的铭牌,另一侧绑着已经落地的降落伞和几根附加缓冲绳。

李建国蹲下来检查了空投箱的外观,确认箱体没有明显损坏,才伸手将搭扣一一打开。

箱盖翻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密封好的弹药箱。

弹药箱外壳是塑料防震材质,颜色是半透明的灰色,透过箱壁能隐约看到内部弹药整齐排列的轮廓。

另外一侧隔间里放着几套全新的步枪配件,包括加长的弹匣释放按钮、改良的照门、和几个小型的战术附件包。

谢解走过去,蹲下来捞起一只弹药箱,拉开封口拉链,从里面摸出一枚子弹。

那枚子弹的外形与标准步枪弹相差不大,但细节存在明显区别。

最醒目的是弹头,并非常规的铜色或覆铜钢色,而是一种近半透明的白色材料,表面光滑,摸上去比普通弹头要硬很多。

质地介于高强度塑料与陶瓷材料之间。

弹头尖端被涂成醒目的红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亮光。

李建国凑近他,低头观察那枚弹药:

“加强标记弹……看这个弹头的材质,应该是高密度聚合物复合材料,比一般的标记弹硬得多。”

“命中目标后不会像普通标记弹那样碎裂或者溃散,而是会保持完整,把动能直接传递给目标。”

他用指腹沿弹头表面压了压,感受了一下硬度:

“如果命中柔软的体表组织,这种弹头会产生明显的撞击效果,但不会穿透。”

谢解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弹药,将那枚子弹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然后从旁边取过一个弹匣。

他的动作很自然,将弹匣抵在腰间,拇指压着子弹的底座,一发一发地压入弹匣中。

金属弹匣内部的弹簧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每一发子弹落位时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声。

压满一发弹匣之后,他空吹了一下枪膛,将弹匣插入步枪的弹匣井中,手掌在弹匣底座上拍了一下确认锁紧,然后拉动枪机上膛。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没有任何冗余。

周围的队员看到他的动作后,目光不约而同聚拢过来——他们在等他完成这个动作检验。

谢解将步枪端起来,枪口指向约十五米外那棵直径将近一臂粗的老树树干,瞄准的位置定在树干中部偏下的区域。

他屏住呼吸,食指轻轻压下扳机。

“砰!”

枪声在营地上空炸开,比普通标记弹的声音更沉、更闷,带着一种极强的穿透力在空气中回荡。

后坐力也比普通标记弹明显得多。

枪口在射击瞬间轻微上跳,一股清晰的力量沿着枪托传回谢解的肩窝。

那是一种近似实弹射击的手感,带着真实动能的分量感。

子弹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轨迹,击中树干。

一声沉闷的“笃”声传来,像什么东西被用力砸在树干表面。

树皮在命中位置爆开一小片碎屑,白色的粉末状物四散飞溅,弹着点周围留下一圈清晰的放射状裂纹。

树干的表面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大约一指节深,周围的木质纤维被挤压变形,形成一圈向内塌陷的痕迹。

凹陷深度目测将近一厘米。

凹陷的周围,树皮已经完全被压碎了,白色的弹头碎片嵌在凹陷的边缘,一些细小的白色粉末附着在树皮裂纹上。

赵明远走到树前,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个凹陷,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凹陷的边缘,木质纤维的碎屑在指腹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但收回手时,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

在场的人都看到了那个深度。

一厘米,打在人身上,打在胸口、腹部或者四肢上,会是什么效果?

李建国蹲在树旁,同样观察着那个凹陷,声音带着一种严谨的评估语气:

“这种弹头设计的初衷,应该是为了提供真实的停止作用。”

“它的硬度足以在命中时保持整体结构不碎裂,把大部分动能全部传递给目标,造成接近真实枪伤的钝性冲击。”

“击中的如果是躯干核心区,可能会造成肋骨骨裂甚至内脏震荡。”

“如果命中关节或面部等脆弱部位,可能导致骨折甚至更严重的结果。”

他的目光落回谢解手里的步枪上,停顿了片刻,补充了一句:

“不致命,但足够让一个人失去继续战斗的能力。”

这句话让营地里原本还有些人对空投弹药持着好奇和轻松态度的气氛,骤然沉默了。

王昊天走到那棵老树前,蹲下,看着树干表面那个凹陷的位置,伸手摸了摸深度,然后站起来,语气淡淡地开了口:

“打在人身上,穿着那么厚的战术背心和防弹衣……”

“骨头都打折了,肋骨断两根,就不太可能继续提得起枪了。”

赵明远深吸了一口气,低声接话:

“要是打在膝盖上、手腕上,那就跟真的废了没区别。”

“这样的标记弹,说是‘标记’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句话里未尽的含义。

这根本不是用来“标记”的子弹,而是用来制造真实伤害的钝性弹。

刘洋蹲在营地边缘的位置,对于刚才那声枪响,他也是听着动静过来的。

他静静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落在那个凹陷上,眼神里说不出是评估还是警惕。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这意味着,第二阶段的所有接触,所有交火,我们必须将对方视为真实杀伤性威胁来对待。”

“不能指望中弹后还能继续作战,也不能留手。”

“只要有机会命中,就必须确保有效命中。”

没有人反驳这句话。

谢解一直没有加入讨论。

他站在那棵老树旁,端着自己的步枪,枪口朝下,右手食指在护木上微微摩挲着。

他的目光从那个凹陷上移开,扫过面前的队友们。他看到每张面孔上都带着一种新的、更凝重的东西。

那种表情和第一阶段他们在岛上面对野猪、黑熊、狼群时完全不同。

那是面对真正敌手时的表情,意识到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一支抱着同等战意、同等装备、同等规则的队伍。

那不是被猎物威胁时闪过的应激,而是在明确知悉“弹丸会致伤”之后,从内心深层升起的、冷冽的准备。

“一队分成三个战斗组。”谢解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到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一组负责正面推进,吸引对方注意,压缩对方的防守空间。”

“二组负责侧翼迂回,利用丛林覆盖交替推进,主要目标是对方的基地。”

“三组是守备组,留在本方基地内,负责防守战旗。”

“各组之间,保持沟通。一旦夺取目标,迅速呼叫撤离。”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王昊天身上:

“你带二组。”

又转向刘洋:

“你带一组。三组由李建国负责。”

王昊天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咽了口空气,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跟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调子有些不同:

“我们跟俄国人这梁子结下来了,这次一定会下狠手。”

这句话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语调中没有调侃,没有热血上头的激动,更像是清晰认知到事实后的陈述。

谢解看了他一眼:

“所以别作无谓的牺牲。”

“标记弹就算不至于致命,打在身上也够受的。”

“拿下战旗是第一目标,保住所有人的完整战斗力是第二目标。”

“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他说完,将步枪背回肩上,迈开步子,朝营地中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