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这叫脏活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陆准。
那个昨晚传话的汉子脸都绷不住了。
韩重倒是没动。
只是看陆准的眼神变重了。
“你说什么？”
陆准靠在椅背上。
“造一伙叛军。”
“让他们去打世家。”
“抢世家的粮，分世家的地，杀世家的私兵。”
“朝廷在明面上骂他们，暗地里给他们粮道和情报。”
韩重盯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准点头。
“知道。”
“脏活。”
“而且是很脏的活。”
“朝廷自己不能干。”
“官军不能干。”
“皇城司更不能干。”
“但叛军能干。”
韩重没说话。
陆准继续道：“世家大族最会干什么？”
“装。”
“朝廷查税，他们说祖产。”
“朝廷清田，他们说礼法。”
“朝廷派官，他们说地方不稳。”
“百姓告状，他们说刁民作乱。”
“你跟他们讲律法，他们跟你讲祖宗。”
“你跟他们讲祖宗，他们跟你讲天下士林。”
“最后就是谁也动不了。”
韩重眼里终于有了点东西。
“所以你让叛军去动？”
“对。”
陆准伸手点了点账册。
“他们不是喜欢地方自治吗？”
“那就让地方自己乱。”
“叛军进城，第一件事不打官府。”
“打世家坞堡。”
“把粮仓打开，把契书烧了，把田分给百姓。”
“百姓得了地，谁还替世家卖命？”
“那些世家平日里养的私兵，也不是铁打的忠心。”
“主家倒了，粮仓开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传话汉子忍不住开口。
“叛军若坐大怎么办？”
陆准看了他一眼。
“所以得掌控后勤。”
“粮从哪里来，盐从哪里来，铁器从哪里来，药材从哪里来。”
“只要这些东西都捏在朝廷手里，这支叛军就飞不出去。”
韩重问：“若他们抢了足够的粮呢？”
陆准笑了。
“粮会吃完。”
“人会变多。”
“队伍一大，天都要吃饭。”
“没有稳定补给，不用朝廷打，他们自己先乱。”
“所以这个叛军头子，必须是朝廷的人。”
韩重眯了下眼。
“谁？”
陆准咧嘴。
“最好是皇子。”
屋里这下真没人说话了。
陆准也不装。
“皇子身份够贵。”
“能镇住队伍。”
“也能让地方官不敢真下死手。”
“而且皇子再怎么反，最后也是赵家人。”
“将来收场的时候，陛下一道旨意，说皇子年少糊涂，被奸人蛊惑。”
“把身边几个人杀了。”
“皇子贬一贬，封地换一换。”
“事情就过去了。”
韩重看陆准的眼神，已经不是看十七岁少年的眼神了。
更像看一个黑心老吏。
“你真敢想。”
陆准摊手。
“韩大人问办法。”
“我总不能说多派几个御史下去骂人吧？”
“骂得动世家吗？”
韩重没接这句。
因为骂不动。
御史下去，人家世家请你住上房，吃素斋，听清谈。
你若识趣，回来写两句地方安稳。
你若不识趣。
水土不服。
路上遇匪。
家里老母病重。
反正总有办法让你闭嘴。
韩重站了起来。
“兹事体大。”
“本官要进宫禀报。”
陆准愣住。
“现在？”
韩重点头。
“现在。”
陆准指了指自己。
“那我呢？”
“你在这里等。”
陆准看了看屋子。
“有饭吗？”
韩重脚步停了一下。
“你还吃得下？”
陆准很坦然。
“等消息不吃饭，对胃不好。”
旁边皇城司的人都看他。
有点佩服。
也有点无语。
韩重说了句：“给陆爵爷备饭。”
陆准补了一句。
“要热的。”
韩重走得更快了。
……
陆准一个人在偏厅里等。
皇城司给他端来一碗面。
清汤寡水。
上面飘着两片菜叶子。
陆准看了一眼，心里嫌弃。
“你们皇城司平时就吃这个？”
传话汉子站在门边。
“不够？”
“够是够。”
陆准拿起筷子。
“就是看着像人还没死，饭先守孝。”
汉子嘴角抽了抽。
“皇城司不讲吃喝。”
陆准吃了一口。
更嫌弃了。
“怪不得你们脸都板着。”
“天吃这玩意，谁笑得出来？”
汉子没搭理他。
陆准吃了几口，问：“兄弟，你叫什么？”
“方烈。”
“方兄，你们皇城司平时查世家，难吗？”
方烈看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
陆准点头。
“那就是难。”
方烈没接。
陆准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方烈开口了。
“江南刘家，有田三十万亩。”
“账上报三万亩。”
“皇城司去查。”
“当天晚上，带路的县吏就被淹死在河里。”
陆准停了筷子。
方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二天，刘家给县衙送了两口棺材。”
“一口空的。”
“一口装着县吏的儿子。”
陆准把筷子放下。
“后来呢？”
“后来查案的人回京路上遇山匪。”
“死了六个。”
“领头的百户，回来后疯了。”
陆准没说话。
方烈看着他。
“陆爵爷，你觉得造叛军很聪明。”
“可真打起来，死的不止世家。”
“百姓也会死。”
陆准抬眼。
“现在就不死吗？”
方烈被噎住。
陆准把那碗面推开。
“方兄，我不是圣人。”
“我也不装。”
“但有些烂肉，不挖就会继续烂。”
“挖的时候会流血。”
“可不挖，人就没了。”
方烈没再说话。
……
一个时辰后。
韩重回来了。
他回来时，身上带着宫里的寒气。
脸比刚才更沉。
陆准站起来。
“韩大人，陛下怎么说？”
韩重看着他。
“陛下同意了。”
陆准心里一跳。
这大雍皇帝，是真狠。
韩重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旨。
“六皇子赵恒，明日会因顶撞圣驾，被贬江南。”
“他会在江南起事。”
“名义上反朝廷，实际清世家。”
“皇城司会暗中配合。”
“陆准。”
陆准拱手。
“臣在。”
韩重道：“陛下命你负责全局。”
“钱粮调度，商路掩护，舆论造势，战后安置。”
“都归你。”
陆准听得眼皮跳了两下。
这活比想象中还大。
“陛下还说了。”
韩重盯着他。
“事成之后，封你为定国公。”
陆准呼吸停了一下。
定国公。
这可不是县子那种小爵位。
是真能进大雍顶级勋贵圈的东西。
韩重把密旨递给他。
陆准接过。
没打开。
“臣领旨。”
韩重看着他。
“陆准，此事若败。”
“朝廷不会认。”
“六皇子会死。”
“你也会死。”
陆准收好密旨。
“那就别败。”
韩重嘴角带了一点东西。算不上笑，但也不全是冷。
“你倒是有胆。”
陆准叹了口气。
“韩大人，不是我有胆。”
“是你们给的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