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血字调令

陆准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秦昭宁还没睡。
她坐在灯下,身上披着一件素色外衣,发间那支断箭银簪在烛光里泛着冷光。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
陆准刚迈进门,她便站了起来。
她没有先问话。
她的目光先落在陆准肩头,又扫过他的袖口、腰侧和靴面。
确认没有血迹,也没有新伤,她紧绷了一整晚的眉心才松了一点。
“人呢?”
陆准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
“没接回来。”
秦昭宁眉头微蹙。
陆准从怀里取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一落桌,干硬的血痕在木面上蹭出一点暗色。
秦昭宁的视线停住了。
陆准道:“陈虎被人发现了。”
“虽然受了伤,但好在是跑出来了。”
“人先藏起来了。”
秦昭宁看着那个布包,手指无声攥紧袖口。
“九弟,这里面是什么?”
陆准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快说啊!”秦昭宁焦急的问道。
陆准想了想,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昭宁,你还记得大哥跟你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吗?”
闻言,秦昭宁整个人僵了一下。
陆伯安出征那日,镇南侯府门前马蹄声急,旗甲如云。
她站在门内,看着那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人翻身上马。
当时陆伯安没有说山盟海誓,也没有说等我回来。
他只是隔着风雪看了她一眼,说出了五个字。
“照顾好家里。”
这五个字干净,沉重,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秦昭宁那时候还以为,他是不够在乎她。
后来陆家满门噩耗传回神京,她才在一夜之间明白。
陆伯安不是不在乎。
是他早就知道,此去玉门关,归途难寻。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
陆准看着她的动作,喉咙动了动。
“大哥留了个东西。”
“兵部的调令。”
秦昭宁的指尖一颤。
“兵部?”
陆准盯着那只布包,声音比夜色更沉。
“断粮的那道命令。”
秦昭宁的呼吸停了半拍。
陆准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极小的旧纸。
纸张边角已经磨破,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血色深得发黑。
可最中间的兵部红印,仍然清晰得刺眼。
陆准把那张调令推到她面前。
秦昭宁紧张地接过调令,低头看。
她看得很慢。
上面写着:玉门关粮草改由地方转运,不必从京师调拨。
上面只有这一句话。
可秦昭宁明白,这一句话,能断十万人的命。
她把调令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一行小字。
字迹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歪斜,像写字的人当时已经撑不住了。
可她认得。
那是陆伯安的字。
上面写着:此令非兵部本意,乃丞相府授意。
秦昭宁闭上眼。
眼泪没有落下来。
可她的唇被咬破了,血色慢慢渗出来,又被她硬生生抿住。
陆准坐在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说那些没用的安慰话。
毕竟说什么都没有用。
厅中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灯芯啪地爆出一声细响。
秦昭宁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没有水光。
“九弟,你打算怎么做?”
陆准看了她一会儿。
“不急,年家不是一两天能扳倒的。”
“丞相年遇安在朝中根基太深,而且表面贤相的形象维护的很好。”
“他能在我父兄出征时暗中改粮道,就说明朝中有人配合,地方有人接手,兵部也有人闭眼。”
“光凭这一张调令,咱们还动不了他。”
秦昭宁自然也清楚陆准说的话。
年遇安表面上是忠臣良相,上忠君,下爱民。
其根基深厚,哪怕是天子,也要给其三分薄面。
一旦强硬,必将引来朝野动荡。
“我明白。”
她把那张纸重新放平,“调令只能证明,丞相府授意改了粮道。”
“可粮草怎么没的,在哪里没的,经了谁的手,又是谁最后压住了玉门关求援的消息。”
“这些都还没有证据。”
“年遇安若要脱身,只要推出几个转运官,推几个地方胥吏,就能把自己摘出去。”
陆准笑了一下,“你想得比我还清楚。”
秦昭宁抬眼看他。
“我嫁进陆家之前,镇南侯府也教过我朝局。”
“只是以前我以为,学这些是为了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嫡女。”
“现在才知道,是为了给陆家讨债。”
这句话很轻。
却听得陆准心口一沉。
他想起白日里会馆的热闹。
铜锅翻滚,银票入账,众人笑闹。
再看眼前这张血字调令,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踩在两层世界之间。
“所以我现在要做两件事。”
秦昭宁等他说。
“第一,找到中间经手粮草的人。”
“地方转运不可能凭空消失,总要有人接令,有人拨粮,有人签收,有人押运。”
“只要是人做过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第二,让年家自己露出破绽。”
秦昭宁问:“怎么让年家露破绽?”
陆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年世忠一直盯着我的会馆。”
“他找御史台,找京兆府,又送年窑茶具。”
“表面看,是他不想让我赚钱。”
“可他越盯,就越说明一件事。”
秦昭宁接上:“他怕你做大。”
陆准深吸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
“肯定啊,你总不能说他是单纯的嫉妒我混的越来越好吧?”
秦昭宁看了他很久。
烛光下,陆准的脸依旧带着少年人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少年人的轻狂。
她忽然低声说:“你真不像十七岁。”
陆准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
“我心理年龄三十五。”
秦昭宁没听懂。
她也没追问。
陆准身上有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
一夜之间变得能文能武。
会酿酒,会经商,会那些闻所未闻的手段。
她以前会怀疑。
现在仍然会疑惑。
可疑惑不妨碍她信他。
有些人不必把来处讲清楚。
只要知道他站在哪边,就够了。
陆准把调令重新包好,动作很慢。
“这东西明天我让人藏到老地方。”
秦昭宁问:“哪里?”
“祖母的佛龛底下。”
秦昭宁怔了一下。
随即点头。
将军府里,老太君杨金花的佛龛,无论主仆,没人敢乱碰。
那是陆啸天出征前亲手安置的。
也是老太君每日诵经,为陆家亡魂祈福的地方。
藏在那里,最稳妥。
“我回房了。”
“你也早点睡。”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陆准忽然叫住她。
“昭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