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西行

他的回答颇为滑头,虽说他对萧瑀笃敬沙门素来不以为然,然则此刻,却不好在这等枝节问题上公开让这位性情耿直颇受李渊敬重的宰相下不来台,故而避重就轻,给萧瑀留了三分颜面。

李渊目光忽转凌厉,语气冰冷地问道:“你说颉利数月之内必然再次南下,有何依据?”

李渊瞥了他一眼,笑道:“连太史公都如是说,你们呢?就没有什么想法?”

李渊听得连连点头:“太子所陈,方是实在公允之言,中书省拟敕,李靖以功领南阳郡公,授尚书省兵部尚书,赏金百两,明光铠一副,回京就任;屈突通升任陕东道大行台左仆射,赏金百两;柴绍尚食奉御,赏金五十;道宗嘛……算了,朕的侄子,守卫边疆的郡王,数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番过就不罚了吧!”

萧瑀答道:“沙门中传佛祖释迦牟尼原为西域一国之王子,修禅得道,尔后得证大神通。故而中原佛法经文,多传自西域,然则自汉以降,垂垂数百年矣,经历代转述战火荼毒,经藏多残缺不全者。故而玄奘请往西域一行,以证释门正朔。”

太极殿内装饰一新,李渊高居御座之上,笑吟吟地俯视群臣道:“你们都说说吧,此番灵州大捷,有功将士当如何嘉奖?”

李渊微微一笑:“若是真的按他们奏表上排出的这个次序封赏,朕岂不是真的老糊涂了?太子,你说说看!”

他这话立时引发了军方重臣的反驳,率先站出来的是李渊的堂弟淮安郡王李神通,他出班奏道:“老相国这话是不知兵者之言,凡军国大事,多是事先揣测预料,而后逐条定下应对之策,须知战机难得稍纵即逝,若等事已发生再行处置,恐怕我们这班文武早就做了阶下之囚了。”

裴寂是领班的宰相,见皇帝问话,当即出班奏道:“陛下,依李靖、屈突通联衔奏表所议,此役灵州都督任城王兵陈灵夏,截断北寇归路,论功为第一;霍国公平阳君秦州都督柴绍,全歼入寇秦州之敌,斩一特勤三俟利发,功次之;蒋国公兵部尚书陕东道大行台尚书右仆射屈突通及时率师驰援,致使颉利败退,功再次之;永康县公东南道行台兵部尚书璐州道行军大总管李靖率部迟滞颉利军于灵州以南,功末之。”

李渊皱了皱眉头:“你还有何本?”

傅奕侃侃言道:“自汉孝武皇帝以下,历朝均以孔学为经,儒家为本,本固则邦宁,邦宁则民安,民安则社稷兴焉。而今儒、道、释三教并立,亦非大事,然则承治理教化之责者,唯儒学耳。道家释门,使之流于民间不致生害,则可容之;若其蛊惑人心危害社稷,则应以太平邪教视之。臣以为,道家沙门各修庙宇自领香烟,朝廷暂可置之不理,然则切不可明敕为其张目。萧相贵为尚书宰辅,在朝堂之上为僧人请命,殊为不当!”

李渊细细想了想他的话,微微一笑,扭头道:“秦王以为呢?”

李渊本以为他要为任城王李道宗鸣述不平,却不料李世民只字未提此事,却提出这么一个不近情理的建议来,他皱起了眉头问道:“为何?”

灵州大捷的讯息传到长安,已经是五月初八的事情了。倒不是李靖和屈突通有意拖延,峡口大战之后,二人率部日夜兼程追击颉利,在夏州附近与突厥后军又小战一场,斩首五百。但颉利可汗主力毕竟破隘北还。直到野狼坡之役六天以后,柴绍派来的信使才带来了西线未发现突厥主力渡河迹象的军报,至此李靖和屈突通才确认颉利已经北还,这方着手拟就报捷的奏表。捷报传到南省,裴萧两位宰相额手称庆,联袂至两仪殿奏告李渊。至此皇帝悬在北线的这颗心才算放了下来,当即决定次日在太极殿设中朝以贺,敕令太子诸王公柱国及所有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全部参与不得缺席。

他说完俯身问道:“诏敕这么拟,门下省有异议否?”

李渊淡淡笑了笑:“是啊,让你这么一说,朕也觉得这后背上凉飕飕的。若是颉利在三个月内当真再度南下,且率师十万以上,那么朝廷部署在京师以北的军队恐怕就真的不够用了。何况各路军马不相统属,指挥节度不便,局面似乎危殆得很呢!”

傅奕恭恭敬敬地道:“圣人复周礼,礼本于事亲,终于奉上,此则忠孝之理著,臣子之行成。而佛逾城出家,逃背其父,以匹夫而抗天子,以继体而悖所亲。萧相亦非出于空桑,乃遵无父之教,臣闻非存者非亲,其萧相之谓矣。”

傅奕跪下奏道:“陛下,今年元月初九,龟蛇双变,主北帝生异,夷君二度南来。秦王所言,与天象暗合,臣以为是!”

李渊斟酌着词句道:“你即刻回省拟敕,就这么写:诸僧、尼、道士、女冠等,有精勤练行,守戒律者,并令大寺、观居住,给衣食,勿令乏短。其不能精进戒行者,有阙不堪供养者,并令罢遣,各还桑梓,所司明为条式,勿依法教。违制之事,悉宜停断。京城留寺三所,观二所,其余天下诸州,各留一所,余悉罢之。”

李渊静静地听着,顷刻间面上神色变了数变,待李世民说毕,他缓缓扫视了一眼众臣:“你们呢?你们是什么意见?”

李世民恰于此时又说道:“父皇,灵州会战之前,屈突老帅曾给儿臣来了一封信函,详细述说了他与李靖蒲州军务会议详情,对于颉利此番率偏师扰我州军的目的,李靖所料与儿臣略同。”

李渊点了点头,对杨恭仁道:“去拟敕罢!”

然而此番他公然在朝堂之上为一僧人请敕,却立时招来了异议。裴寂封伦等人虽觉匪夷所思,却不好公然对萧瑀大加驳斥,然而适才奏毕就退回班中的太史令傅奕却按捺不住胸中的不满,跨步出班道:“陛下,微臣有本奏!”

中书令杨恭仁出班跪倒:“臣在!”

李世民沉吟了一下,出班道:“太子言释道两教不能祸国乱政,儿臣不能苟同。萧相家祖便因崇奉佛学而荒殆朝政偏废社稷,最终遭破国之祸。这是很近的事情。世民以为,而今新朝方立,须得确立儒家治事之本的尊崇地位,使天下臣民得有所循。至于释道两教,太子云不可用却不可不容,儿臣深以为是,但容之亦应抑之,以免别有用心之人借机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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