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我开始非常后悔照管你!以前,我就该把你留在你出生的地方,又穷又脏地老死在那里!你什么也干不了,只配去放牛!你根本不是学科学的料!也就勉强能贴个标签!你生活在我家养尊处优倒像一个教士,生活得舒舒服服,尽情享乐!”

但是,爱玛转向郝麦太太,道:

“你们叫我来……”

“啊!我的上帝!”郝麦太太忧伤地打断道,“怎么对你说好呢……是一个坏消息!”

她还没讲完,药剂师便吼了起来。

“把它倒空!洗净!拿走!你倒是快点啊!”

他揪住朱斯坦工作服领子摇了几下,一本书从他的衣袋里掉了下来。

年轻人弯腰去拾,但郝麦动作比他快,抢先拿到书一看,他圆睁双眼,张开下巴,拉长声音道:

“夫妇……之爱!啊!好极了!好极了!太漂亮了!还有图画呢!……啊!这太不像话了!”

郝麦太太走过来。

“不,你别碰!”

孩子们想看一看图画。他威严地说:

“你们给我出去!”

孩子们乖乖地走了。

他先是在屋里迈着大步来回走动,手里捏着那本打开的书,眼睛滴溜溜转,样子像憋气、肿胀或中风。然后,他直接走向他的学生,交叉双臂站在他面前:

“小坏蛋,你可样样恶习都全了!……当心,学起坏来可就不可收拾啦!……你就不想一想,这本坏书一旦落到我的孩子们的手里,刺激他们的头脑,损害阿塔莉的纯洁,败坏拿破仑的道德!他已经要成人了。至少,你能肯定他们没读过这本书吗?你能向我证明……”

爱玛问道:

“可是,先生,你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真的,夫人……你老公公死了!”

确实,老包法利饭后中风,前晚突然病故。夏尔特别担心爱玛感情上受不了,请郝麦先生婉转告诉她这个可怕的消息。

郝麦先生本想好了他要说的话,要讲得句子工整、不生硬,有节奏;应成为一篇谨慎又转折、周密又委婉的杰作。但是,愤怒使他忘记了修辞。

爱玛没有再问细节,便离开了药房,因为郝麦先生已经又接着斥责起来。不过,他现在还是平静下来,一边用他的希腊小帽扇风,一边以慈父般的语气低语道:

“不是说我完全反对这本书!书的作者是位医生,里边有些科学方面的东西,要男人了解还是不错的,我敢说,男人应该了解这些。但是,要晚些时候,要晚一些!至少等到你自己长大成人,体格长成了。”

夏尔在等爱玛,听见门环响,便走向前,伸开双臂,声音里含着泪,道:

“啊!我亲爱的朋友……”

他慢慢俯身吻她。但一接触到他的嘴唇,她想起了另一个男子,她用手触摸他的脸,浑身战栗。然而,她答道:

“是啊,我知道……我知道……”

他拿出母亲的来信给爱玛看,信中他母亲讲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平白直叙,毫无虚假情调。她只是遗憾她的丈夫在与老战友爱国聚餐后,死在都德维尔的街上,一家咖啡馆的门槛上,没有得到宗教的帮助。

爱玛把信还给夏尔。晚饭时,出于人情世故,她装做吃不下的样子。但是,因为夏尔一再劝她用饭,她也就决心吃起来,夏尔坐在她对面,一动不动,样子颓丧至极。

他不时地抬头,长久地望着她,眼里充满悲伤。有一次,他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