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夫人,可能有点累了吧?我们这辆‘燕子’可真颠死人!”
“是有点累,”爱玛回答,“但是,走动总使我很开心,我喜欢出门。”
“钉死在老地方真枯燥乏味啊!”文书感叹道。
“若是您像我一样老得骑马去……”夏尔说。
“但我觉得,”雷宏面向包法利夫人接着说,“这是最有意思的。”“只要能办到。”他又补充道。
“况且,”药剂师说,“在我们这地方行医并不难,因为我们的公路条件能通行轻篷马车,而且农民生活富裕,出手大方。就看病而言,除了常见的肠炎、气管炎、胆汁过多的毛病之外,就是收获季节不时发生间歇热病,但都没什么了不起的;由于我们农民住房的可悲的卫生条件有许多冷脓肿病例,此外没什么可特别一提的。啊!包法利先生,肯定会有种种偏见要对付,还会有诸多固执的陋习跟您的科学工作天天唱对台戏。因为这里的人们仍求救于圣物和神甫,而不是按常规找医生或药剂师。不过,说实话,我们这里的气候条件确实不坏,而且本镇就有好几位九十岁长寿老人呢。寒暑表(我做过观察)冬天时降到四度,大夏天也就高到二十五度,最多摄氏三十度,也就是说最高为列氏二十四度,或相当于华氏(英国算法)五十四度,不会再高了!确实,阿尔格森林给我们挡住了北方的风,另一方面,圣约翰山岭给我们挡住了西来的风。不过,您知道,河水蒸发的水汽,草原上存在着大量的动物,它们呼出大量氨气,也就是说氮、氢和氧(不,只有氮和氢)造成的高温吸收土地的腐烂物质,混合各种挥发物,可以说会合成一堆,当大气中有电时便自动与大气中的电化合,时间长了,就像在热带地方一样产生有害健康的瘴气。这种高温,我和您说,正是从它来的方向,或更正确地说是从它可能来的方向,也就是南方,被东南风减缓,因为东南风在经过塞纳河河面时已变得凉爽起来,所以当这股风有时突然到达我们这里时,真有点像俄罗斯小风!”
“附近总有些散步的地方吧?”包法利夫人同年轻人说话,继续问道。
“噢!很少,”他回答道,“有一个叫牧场的地方,在山上,靠近森林。有时,我星期天去那里,带一本书,在那里看日落。”
“我觉得没有什么比落日更好看了,”她继续说,“特别是在海边上。”
“我崇拜大海。”雷宏说。
“难道您不觉得,”包法利夫人回答道,“在这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思想可以更自由地驰骋,凝视大海使您心灵高尚,给您带来无限的思绪和憧憬!”
“高山风光也一样,”雷宏接着说,“我有个表兄,去年到瑞士旅游,他对我说,人们无法想象出湖泊的诗意、瀑布的魅力和冰川的壮观。奇大无比的松树横越湍流,简陋的茅屋高悬于陡峭绝壁,在您脚下一千尺处,层云洞开,整个山谷尽收眼底。这些景观令人激动不已,祈愿祷告,心旷神怡!因此,我毫不奇怪那位著名的音乐家为更好地激发其想象力习惯面对雄伟壮观的景色弹钢琴。”
“您是搞音乐的?”她问道。
“不,但我非常喜欢音乐。”他回答。
“啊!别听他的,包法利夫人,”郝麦插话道,一边从他的盘子上探起身,“这纯属谦逊。——怎么,亲爱的朋友!那一天,在您的房间里,您唱的《守护天使》真是棒极了。我从化验室里就能听见您唱歌,您吐字清晰就像演员一样。”
确实,雷宏住在药剂师家里,住在三层楼的一个小房间里,就在广场上。听到房东的恭维,他不禁脸红起来。药剂师这时已转身面向医生,向他历数永镇的名人,他讲述逸事,提供情况。人们说不清公证人的财产究竟有多少,反正“图瓦舍房子”够奢华的。
爱玛继续问道:
“您喜欢什么音乐?”
“噢!德国的,令人梦幻的德国音乐。”
“您了解意大利歌剧吗?”
“还没见过。但是,明年我就将会看到了,我要去巴黎居住,结束我的法学专业。”
药剂师说:
“正像刚才我荣幸地同您的先生谈过的,提到这个可怜的雅诺达,他已逃之夭夭。由于他的疯狂举动,你们可以享受到永镇最舒适的房子之一,它对医生来讲最为方便的是,它的门设在甬道上,出入不见人,而且它还具备最适合家庭生活的条件:水房、带配膳室的厨房、客厅、水果储藏室,等等。那真是个会快活的人,他什么都不在乎!在花园尽头,靠水的地方他让人专门盖了一间棚子,就为了夏天时在那里喝啤酒。如果夫人喜欢园艺,她可以……”
“我妻子不搞园艺,”夏尔说,“她更喜欢(尽管别人叮嘱她多活动)老是待在房间里读书。”
“这跟我一样,”雷宏回答说,“说实在的,晚上拿本书守在炉火旁,风吹打着窗玻璃,蜡烛在燃烧……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妙的呢!”
“可不是吗!”她说,睁大她的大黑眼睛盯住他。
“什么也不想,”他继续说道,“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身子不动便可在可以想见的地方漫步,而您的思想同小说的虚构故事交织在一起,体验奇遇的细节,或探寻奇遇的轮廓。它同人物成为一体,仿佛是您的心在他们的衣服下面跳动。”
“对呀!对呀!”她重复道。
雷宏接着说:
“您是否有过这样的体验;在读一本书的时候会遇到曾经有过的模糊想法,某种来自远方的隐隐约约的形象,却像是淋漓尽致地表达了您最微妙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