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他身着一件蓝礼服,笔挺地裹着他的瘦身子,他的皮鸭舌帽护耳用小绳系于头顶,帽檐向上翻着,露出一个秃额头,这是长期戴军盔留下的痕迹。他穿一件青呢背心,一条灰裤、戴一条马尾衬领,一年四季都脚蹬锃亮的皮靴,由于他的脚趾突出,他的皮靴脚面对称地鼓了起来。他的金黄色络腮胡须整整齐齐一根不乱,围绕着下巴,犹如花坛的边缘衬托出他那张毫无生气的长脸,小眼睛和鹰钩鼻子。他精于各种纸牌,是打猎的好手,能写一手好字。他家里有一架旋床,常以旋制餐巾环自娱,并怀着艺术家的嫉妒和资产者的自私心理在家里堆满了餐巾环。
他向小厅走去。但事先要把三位磨坊主请出去。等人给他摆好刀叉的时间里,他待在炉火旁,默不做声。然后,他关上门,并习惯地摘下他的鸭舌帽。
“说几句寒暄话也不会累坏他的舌头!”药剂师等到只剩下他和女老板时,便说道。
“他从来都是少言寡语,”她回答道,“上周,来了两个布贩子,两个小伙子能说会道,晚上他们讲了许多笑话,我都笑出了眼泪。可他呀,一直待在那儿,像西鲱鱼一样,一声不吭。”
“是呀,”药剂师说,“没有想象力,没有风趣话,丝毫没有社交人的素质!”
“可是,人家都说他有本事呀。”女店主反驳说。
“本事?”郝麦先生回答,“他!有本事?在他玩牌的时候,也许是这样。”他以一种安详的语调补充道。
他还继续说道:
“啊!一个有众多关系的商人,一个法学家、一个医生、一个药剂师由于他们专心于业务而变得古怪,甚至粗暴,我理解这一点,历史故事中都有过这样的描述!但这至少说明,他们是在想什么事情。比如说我自己吧,有多少次为了写标签,我在办公桌上寻找我的笔,最终却发现笔早就夹在我的耳朵上了!”
此时,勒弗朗索瓦太太走到门槛看“燕子”到了没有。她哆嗦了一下。一个穿黑衣的男子突然闯入厨房。借着夕阳的余光,可看清此人脸色红润和运动员似的身材。
“有什么事要我做吗?神甫先生?”女店主问道,同时走向壁炉去取一座铜蜡烛台。几座蜡烛台与蜡烛并排摆在壁炉上,“您想喝点什么吗?来一杯黑茶蔗子酒,还是来一杯葡萄酒?”
这位教士婉言谢绝了。他是来找雨伞的,前一天他把伞落在了艾尔诺蒙修道院。他先请勒弗朗索瓦太太让人当晚把伞送到他住宅去,接着便出门去教堂,晚祷钟声正在敲响。
当药剂师再也听不到神甫的皮鞋声以后,才表示说,神甫刚才的举止极不礼貌,拒绝接受冷饮在他看来是一种最可恶的虚伪。个个神甫都偷偷摸摸地大吃大喝,企图恢复什一税时代。
女店主为她的神甫进行辩护:
“况且,像您这样的人,他可以在膝盖上一撅四个,不在话下。去年,他帮我们的人收麦秸,一次扛走六大捆,他身体棒极了!”
“那好啊!”药剂师说,“让您的姑娘们去找身体这样棒的小伙子忏悔吧!我呢,假如我是政府,我就要每月给神甫们放一次血。是的,勒弗朗索瓦太太,每月给他们一次静脉大放血,既利于治安,也利于维护风气!”
“住嘴吧,郝麦先生!您不敬神也不信教!”
药剂师回答道:
“我信教,信我的宗教,比起他们的装模作样和骗人伎俩,我比他们更有信仰!正相反,我崇拜上帝!我信仰至尊的上苍,信仰造物主,不管他是什么样的,我不在乎,他把我们安排到人世间履行公民和家长的义务。但,我不需要去教堂吻银盘子,用我口袋的钱养肥一帮小丑,他们吃得比我们好!因为在树林,在田野,甚至像古人那样瞻仰上天都可以一样表示敬神。我的上帝,属于我的上帝就是苏格拉底的上帝、富兰克林的上帝、伏尔泰和贝朗瑞的上帝!我拥护《萨伏瓦雅代理神甫的信仰宣言》和一七八九年的不朽原则!因此,我不能接受慈悲的上帝的代表手拿拐杖在他的花园里漫步,把他的朋友安顿在鲸鱼肚子里,大叫一声死去,三天之后又复活了:这事情本身就极其荒唐,而且完全违背物理定律,这也同时向我们表明:神甫们一向游手好闲、愚昧无知、卑劣无耻,他们还硬要世人跟他们一样。”
他静下来了,用眼睛寻找周围的听众,因为药剂师怀着激情高谈阔论时,有一阵自以为是在乡镇议会上讲演。但是,女店主不再听他讲话;她侧耳倾听远方的一种滚动声音。人们听出马车响,夹杂着松懈的马铁击地的响声。“燕子”终于在门前停下了。
这是一只黄颜色箱子,架在两只大轮子中央,大轮子高达车篷,使旅客既看不见路,也容易弄脏肩膀。车门一关,窄小气窗的玻璃在框子里直震动,这里、那里都沾上泥点,加在原有的一层灰尘上,即使急风暴雨都没能冲洗干净。这车套有三匹马,一匹打头。每当下坡时,车一颠簸,箱子底便触地。
永镇的几位资产者到达广场上,他们同时说话,七嘴八舌,问消息,要求解释,讨装鲜货的筐子,闹得伊维尔不知回答谁好。因为是他给本地人进城办货,他跑商店,给鞋匠带回几捆皮子,给马掌匠带回废铁,给女店主带回一桶鲱鱼,从女帽店带回几顶帽子,从理发店带回一些假发。回来时,他沿路分发包裹,他站在座位上,从各家院墙上扔过去,他扯着嗓子高声喊着,任凭马自己继续前行。
发生了意外,车回来晚了。包法利夫人的小猎犬在穿过田野时逃跑了。大家吹哨子喊它,足有一刻钟,伊维尔甚至倒回半古里路,以为随时可发现它的。但是,他们必须继续赶路。爱玛又是哭,又是发脾气,怪夏尔造成这一不幸。布商勒乐恰巧与她同车,试图安慰她,举出许多例子,说明丢失的狗在多年后又找到了主人。他说,有一个例子讲,一只丢失的狗从君士坦丁堡回到了巴黎。另一只狗直线跑了五十古里,游过了四条河流。还有他父亲的一只卷毛狗,在丢了十二年之后,突然在一个傍晚,当他要去城里吃晚饭时,跳到他的背上。
Ⅱ
爱玛第一个下了车,然后是菲丽西岱,勒乐先生,还有一位奶妈。大家不得不喊醒角落里的夏尔,他从天一黑就全然入睡了。
郝麦走向前自我介绍。他向夫人表示敬意,向先生问安,并称非常荣幸为他们效劳。他样子热烈,补充说,他是斗胆不请自来,反正他妻子不在家。
包法利夫人进到厨房后,便走近壁炉。她用两根手指在膝盖地方把连衣裙提高到踝骨以上,把她的穿黑皮靴子的脚越过正在转动烧烤的羊腿,伸向火苗。火光照亮她全身,一股强光照透她的连衣裙纬线以及她白皙皮肤上均匀的汗毛孔,甚至也照射到她不断眨动的眼皮。由于风从半启半闭的门吹进来,不时地一片红光在她身上闪现。
在壁炉的另一侧,一位金发青年男子在静静地注视着她。
雷宏·杜普伊先生(他就是金狮客栈的第二号常客)在永镇给公证人纪尧曼当文书,因为他常感烦闷,便经常推迟吃晚饭时间,希望客栈来新客人,与之聊天,度过晚上时光。有时候,他活计干完,因为无所事事,只好准时用餐,在这种情况下,从进汤开始,直到用奶酪的整个过程里,他都不得不忍受着与毕耐默默相对。因此,他非常高兴接受女店主的建议,陪新来的客人吃晚饭。大家都进入了大厅里,勒弗朗索瓦太太派人十分排场地摆好了四副刀叉。
郝麦请求准许他继续戴着他的希腊小帽,因为他怕鼻炎犯了。然后,他转向身旁的包法利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