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他帮着朱斯坦,背靠墙,坐到桌子上。

包法利夫人开始给他解领带。他的衬衫饰带上有一个死结,她纤巧的手指在年轻人的脖领里搅动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醋倒在她的麻纱手帕上,一点一点地润湿年轻人的太阳穴,并小心翼翼地往上面吹气。

赶车人醒过来了。但是,朱斯坦仍不省人事,他的瞳人消失在白眼球里。

夏尔说:

“真不该让他看见这个。”

包法利夫人拿起面盆。当她弯腰要把盆子放到桌子下面时,她的长袍(这是一件夏季长袍,有四道镶边,黄颜色,腰身长,裙摆宽大)摊落到她周围的方石板上。因为爱玛弯腰伸开双臂,身子有点摇晃,鼓胀的衣服随处裂开,显出上身的曲线。她紧接着拿来一瓶水,并且溶化几块糖。这时,药剂师来了。女仆早去找了他,那时他正在大发雷霆。看见他的学徒睁开了眼睛,他松了一口气。而后,围着他转来转去,从上到下打量着他,说:

“蠢货!真正的小蠢货!十足的蠢货!静脉放血还能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伙子!一种松鼠,像大家知道的,爬到树顶摇落果子。啊!是啊,你说吧,你吹吧!你这下干得多漂亮,以后还要当药剂师。因为在重大情况下,你可能被传到法庭前,要你对法官的良心说三道四呢。然而,必须保持头脑冷静,通情达理,表现出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儿,否则,别人只能把你当傻瓜!”

朱斯坦一声不响。药剂师继续道:

“谁请你来了?你总是给包法利先生和夫人添麻烦!再说,每星期三,我都离不开你的。现在,店里有一大堆人在等着,就因为我不放心你,我全离开啦。好啦,滚吧!快跑!等着我,看好药瓶子!”

朱斯坦穿好衣服,走了以后,大家谈了一阵关于晕厥的情况。包法利夫人从未有过晕倒的事。布朗杰先生说:

“一个女人从不晕倒,这真了不起!况且,有的人就是很脆弱。比如,在一次决斗中,我看见一个证人只是听见手枪上子弹的响声便晕倒了。”

“至于我,”药剂师说,“看见别人流血,我无所谓。但是,想到我自己流血,若是我想得太多,这就足可引起我晕厥过去。”

这时,布朗杰先生打发走他的仆人,并嘱咐他安心,既然已经按他的想法放过血了。他补充道:

“我很高兴有这次机会认识你们。”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一直瞅着爱玛。

然后,他拿三个法郎放到桌角上,随便地点下头,便走了。

他很快便到达河对岸(这是他回拉余塞特的路);爱玛看见他到了草原上,走在杨树下,不时地放慢脚步,像是一个想心事的人。

他自言自语道:

“她非常可爱!这个医生的妻子,她非常可爱!漂亮的牙齿,黑亮的眼睛,脚长得小巧,身段像巴黎女人。这女人是从什么鬼地方来的?这个笨小子又是在哪儿把她弄到手的?”

罗道夫·布朗杰先生三十四岁,性情粗暴,思维敏锐,有长期与女人来往的丰富经验,是个烟花柳巷的老手。他发现了这个美丽的女人,便魂牵梦萦地思念着她以及她的丈夫。

“我看,他一定很蠢,她一定已经烦他。他的指甲脏兮兮的,多日不刮胡子。当他跑外看病人时,她待在家里修补袜子。她该多么腻歪!她多想住到城里去,每晚跳波尔卡舞!多可怜的女人!**之后更想爱情,就像鲤鱼离开水被放到橱桌上更渴望水。给你讲几句情话,你就会身堕五里雾中了,我敢肯定!那该多么甜蜜、温柔!……是啊,但是以后又怎样才能甩掉呢?”

于是,渴望寻欢作乐,他也预见到种种阻碍,这使他反而想到他的情人,这是鲁昂的一名喜剧演员,由他供养着。当他一想到这个情人的形象,记忆中早就对她感到腻烦,他想:

“啊!包法利夫人要比她漂亮多了,尤其要比她嫩多了。显然,维尔吉妮已开始变得过于肥胖。跟她在一起玩,她也太枯燥乏味。况且,她偏爱红虾叫人讨厌!”

田野荒无人烟,罗道夫听见周围只有野草有节奏地敲打他的鞋子的声音,和远处隐伏在燕麦地里的蟋蟀的叫声。他眼前又出现了在客厅里的爱玛,穿着他看见过的那身衣服,他在想象中给她脱光衣服。他一棍敲碎眼前的一个土块,一边喊道:

“噢!我一定要弄到她!”

他立即考虑行动策略。他自忖:

“在哪里相会?通过什么途径?肯定会引起孩子们不断盯梢,还有女仆、四邻、丈夫等各种各样的重大麻烦。啊,算了!”他说,“太浪费时间啦!”

接着,他又想到:

“这是因为她的眼睛像钻子一样直接进入你心里,还有她的白皙肤色!……我就是喜欢皮肤白皙的女人!”

当到达阿尔格岭顶时,他下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