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她在自己心头如此这般敲打火石却没有打出一颗火星,况且她无法理解感受不到的东西,也不能相信在约定俗成形式下不表现出来的东西。后来,她毫不费力地认定夏尔的热情已毫无新意,其表达已成例行公事;他吻抱她总是在固定时刻,这已成为一种无异于其他习惯的习惯,犹如在单调的晚餐之后事先知道要上什么甜食一样。
有一个猎场看守人患肺炎,经他治疗病愈,送给夫人一只意大利种小母猎犬。她散步时便带上这只小狗,因为她有时要出去走走,为的是一个人待一会儿,不再看到永恒不变的花园和尘土滚滚的马路。
她散步一直走到马诺尔镇的山毛榉树林,田边墙角的荒亭子附近。在界沟的野草中有叶子锋利的芦苇,长得高高的,如鹤立鸡群。
她先是望一望周围,想看一看自上次来过以后有无变化。在原来的地方,她发现了洋地黄和桂竹香,在大石块周围长着一丛一丛的荨麻,沿着三个窗户有一片一片的苔藓,窗板总是关闭着,腐烂的木屑掉落在生锈的铁杠上。她的思绪先是毫无目标地忽东忽西,就像她的小猎犬在田野里兜圈子,在黄蝴蝶后面吠叫,追逐鼩鼱,再不然就是去咬麦田边的罂粟花。继而,她的思绪逐渐固定下来,她坐在草坪上,用阳伞尖端一下下地拨弄草地,不断地自语道:
“上帝啊!我为什么要结婚呢?”
她自忖是否有办法通过别的巧合遇上另一个男人;她极力想象这些尚未发生的事件、这种不同的生活、这个她不认识的丈夫该是什么样的。诚然,他要有异于其他一切男人;他该是漂亮的、有灵性、出类拔萃、迷人的,兴许就像她修道院的老学友们嫁给的那些男人那样。她们现在在做什么呢?她们住在城里,有街市的喧嚣、剧场的热闹以及舞会的辉煌灯火,她们生活中心情舒畅,感官满足,其乐融融。可是她自己呢,她的生活阴冷,犹如天窗向北的顶楼;而烦恼犹如沉默的蜘蛛在她心灵角落的阴暗处编织蛛网。她想起发奖品的日子,她登上讲台去领取获奖的桂冠,她梳辫子,穿白色连衣裙、脚蹬开口黑毛线鞋,样子很可爱。那些男士们,当她回归座位时,都俯身向她致贺。满院子都是四轮马车,大家在车门口跟她道别,音乐教师路过时,用小提琴匣向她打招呼。这一切都变得多么遥远啊!多么遥远啊!
她唤小猎犬佳丽过来,把它置于膝上,伸手摸它的细长毛的头,说道:
“来,吻吻女主人,你这个无忧无虑的家伙。”
小狗慢腾腾地打哈欠,打量着它那忧伤的长形嘴脸,她心生恻隐,将它比做自己,高声向它讲话,就像安慰一个受苦人似的。
有时阵风吹来,是海风一跃吹过整个科城高原,带来咸味的凉爽,一直吹向远处的田野。灯芯草伏地呼哨,而山毛榉树叶急速颤抖着沙沙作响,树梢总在摇动,发出巨大响声。爱玛扯紧披肩站起身来。
林荫道上,绿荫如盖,一道绿光照亮地上的青苔。青苔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斜阳西坠,树枝间露出满天红霞,排成直线的树干,个个同样模样,活像一排廊柱立于金色的背景之中。她有些恐惧,她喊佳丽,迅速走上大路回到道特镇,倒进扶手椅,整个晚上不开口。
但是,近九月底,在她的生活中发生了非常事件:她被邀请去拉沃毕萨尔,到安德维利埃侯爵家做客。
侯爵在王朝复辟时期当过国务秘书,极力想恢复其政治生涯,做了长期准备,要竞选入众议院。冬季时,他大量馈赠木柴,而在省议会里为本县本区多修路,他总是慷慨陈词地力争。大热天时,他害口疮,恰逢夏尔及时给他动了一刀,奇迹般地治好了他。派去道特付手术费的管家晚上讲述,他在医生的小花园里看见了上等的樱桃
果,而在拉沃毕萨尔樱桃树是长不好的。侯爵先生向包法利要了几棵接枝,因此认为理应亲自向包法利表示感谢,他看到了爱玛,觉得她身材较好,待人接物也不似乡下农妇。因此,他相信邀请这对年轻夫妇来庄园既不有失自己的高贵身份,另一方面,也算不上做了蠢事。
一个星期三下午三点钟,包法利夫妇登上他们的包克马车。出发去拉沃毕萨尔,车后捆着一只大箱子,挡板前放一只帽盒,夏尔的腿间还夹着一个纸匣。
当夜幕降临时,他们到达了;人们正开始点燃大花园里的油灯,给车辆照明。
Ⅷ
庄园是意大利风格的现代建筑,两翼前伸,设有三级台阶,庞然坐落于一片巨大的草坪之上。草坪上几只乳牛在吃草,两旁是一丛丛大树,间隔有序,一簇簇花草、灌木,杜鹃、山梅和绣球花在弯曲的沙路上伸出长短不一的枝叶;一条小河桥下流过;透过云雾,可以看见几栋茅屋顶的建筑分散在草地上,沿边两座山冈,坡度不大,树木葱茏;深处树丛中是车库和马厩,位于两条平行线上,这是对拆除的旧庄园保存的残迹。
夏尔的包克车在中间的台阶前停下来。仆人们来了;侯爵走向前,挽起医生太太的胳膊,引她到前厅。
前厅很高,大理石石板地面,脚步声与说话声混在一起发出回响,像在教堂里一样。对面是笔直的楼梯,左侧是面向花园的过廊,通到弹子室,一进门就能听到象牙球撞击声。爱玛走过弹子室去客厅时,她看见球台周围几个男子面孔庄重,下巴下打着高高的领结,个个胸前挂着勋章,沉默地微笑着,推动他们的球杆。在发暗的护壁板上,挂着几个镀金的大框,框边下面用黑字写着一些人名。她看到:“让-安托万·当德维利埃·迪沃邦维尔,拉沃毕萨尔伯爵和拉弗雷斯内男爵,一五八七年十月二十日死于古特拉战役。”在另一个镀金框下写道:“让-安托万-亨利-吉·当德维利埃·德·拉沃毕萨尔,法兰西海军司令及圣·米歇尔骑士勋章获得者,一六九二年五月二十九日在胡格-圣-瓦斯特战斗中受伤,一六九三年一月二十三日死于拉沃毕萨尔。”再往下,名字就看不清楚了,因为灯光映在球台的绿毯上,房间里阴影晃动。灯光照在画像上,遇到漆裂的地方,便变成鱼骨般的细线,把水平线上的画像都变成棕色。从这些镶金边的大黑方框上,显现出左一块,右一块,画面更亮的部分:一张苍白的额头,两只望着你的眼睛,披散在红衣粉肩上的假发,或者是滚圆的小腿肚子上端的一只吊袜带扣子。
侯爵打开客厅的门;一位贵妇(侯爵夫人本人)起身,来迎接爱玛,并让她并肩坐到双人沙发上,开始跟她友好地谈起来,如同老朋友一般。这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肩膀美丽,鹰钩鼻子,说话拖长声音,那天晚上,在她栗色头发上蒙着一块普通的花边方巾,后面呈三角形垂于背上。身旁一个金发少女坐在高背椅上。几位先生在翻领饰孔上都插着一朵小花,围着壁炉同贵妇们聊天。
七点钟时,晚餐上来了。男人们占多数,他们在前厅的第一张桌子旁就座,贵妇们在餐厅的第二张桌子旁跟侯爵和侯爵夫人一起就座。
爱玛一进去就感到周围有一股热气,夹杂着花香和漂亮的餐桌布的香味,还有肉香和口蘑香。枝形烛台上的蜡烛拉长了银罩上的火焰,多面体水晶上覆盖一层浊汽,反射出淡白的光芒,一束束鲜花沿桌子长度排成一条直线;餐巾做成主教帽形状排列在宽边盘子里,每条餐巾的折缝处放着一块椭圆形小面包。螯虾的红爪露在盘外;硕大的水果在镂空的筐子里摞得一层又一层,堆在青苔之上。鹌鹑带着羽毛端上桌,热气腾腾。而司厨长穿长筒丝袜,短裤,打白领带,胸前有襟饰,态度严肃如同法官,通过客人的肩膀之间把已切好的菜肴送上来,并且能一勺子就把你选好的那块东西送到你的盘子里。在带铜柱的大瓷炉上,有一座女人雕像,衣服裹到下巴底下,一动不动地看着满屋的人。
包法利夫人发现,有好几位贵妇没有把她们的手套伸进酒杯里。
然而,在桌子上手,在这些女人中间只有一位老人俯身在盛满菜肴的盘子上,餐巾拴在后背上,像个孩子那样,一边吃着,一边从他嘴里一滴一滴地往外流汤汁。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脑后一小束头发用一根黑带子捆着。他是侯爵的泰山,德拉沃迪埃老公爵,当年贡弗朗侯爵在沃德勒伊举行打猎比赛的时代,曾受德·阿托瓦伯爵的宠幸,传说在德·克瓦尼和德·洛森两位先生之间,是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的情人。他从前生活**,声名狼藉,一生中充满了决斗、打赌、抢夺女人的逸事,他荡尽家财,全家人为他担惊受怕。他结结巴巴用手指着各种菜肴,在他的椅子后面有一个仆人俯在他耳朵上高声喊着他点的菜名。爱玛总是不由自主地对这个耷拉嘴唇的老人看个没完,犹如看一件非凡的极庄严的东西。他在宫廷里待过,还在王后床上睡过觉!
冰镇香槟酒上来了。爱玛嘴里尝到这种冰冷,不禁全身打战。她从来未见过石榴,也没吃过菠萝。她觉得这里的绵糖也比任何地方都更白、更细。
接着,贵妇们上楼进到房间里,准备参加舞会。
爱玛精心地梳妆打扮,就像一个女演员初次登台一样。她依照理发师的建议梳理头发,她穿上了搭在床上的细呢长裙。夏尔的裤子紧勒肚皮。他说:
“脚底下的系带要妨碍我跳舞的。”
“跳舞?”爱玛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