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战国Ⅰ·稷下篇》(5)
意外
竞射,在稷下是非常流行的活动,以竞射方式的不同分为多种。其中的连矢,授人一弓十箭,射者立于百步之外,听鼓而射。三声鼓响射出一箭,击鼓三十下,鼓停箭必离弦,以箭笥(sì)中有余箭者为负。均射出者,以中靶心多者为胜。连矢的技巧不在其他,唯“疾”和“准”二字。又因为这种比赛的连续性,一旦被中途打断,就必须从头开始。
当宋相子宣布竞射重新开始的时候,日晷上铜针的阴影已快接近酉正的刻度。现在正是夏初时节,白昼变长,这个时间太阳西斜,天空还是明亮的。
名叫李斯的年轻人已退回到人群中,因为他的出现,才将本来早该结束的竞射推迟到了现在。一场关于绝饮是真是假的辩论,使人们完全忘记了靶场上真正的主角。两名为争夺绝饮而战的射手被冷落在一旁,直到比赛宣布重新开始,人们的注意力才重又回到了他们身上。
再度持弓而立的射手,两人神态迥异。公子成的脸色不太好,作为齐国的王室贵族,他大概从没有如此被冷落的境遇。另一位身着褐色布衣的高大男子,在稷下似乎完全没有什么名气,据他自己说是来自赵国,名叫毛渊。比赛被李斯打断后,他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将弓箭扔在了一边,嘴里咬着一根草茎,竟然也看起热闹来了。听到比赛要重新开始,他嬉皮笑脸地站起来,随手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嘴里还叼着那根草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似乎对比赛完全没有上心。甚至到了准备时间,他仍然不忘朝观战的人群挥手致意。
李斯抬头看了看天色,若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黑下来了。他将视线转回靶场,正好与毛渊四目相对。极其短暂地对视后,李斯的脸上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微笑。
“射手就位!”随着司射的一声令下,两名射手迅速拉开双臂,岔开两腿,两眼注视前方,绷嘴屏气,引弓欲射。击鼓的力士举起鼓槌,只要一敲下去,比赛就重新开始了。
公子成不愧是稷下第一射手,一挽弓整个人都变了。只见他左脚横,右脚纵,左手若附枝,右手若抱儿,双目如炬,身如定石,简直是最标准的正射之姿。相比起来,另一位则有些相形见绌的感觉。
青书连连摇头,想这比赛不看也罢。正想要离开,不料又是一声大喝,“等一下!”与刚才宛如沉渊之水的清澈声音不同,这次的吼声似有雷霆万钧之势,所有的人都愣在了当场。青书吓得冷汗也冒了出来,他差一点又从日晷上掉下去。
打断比赛,不是,准确来说是阻止了比赛再度开始的人,并不是之前那位白衣的年轻人,而是靶场上的射手——名叫毛渊的高大男子。
“不好意思,我要求换弓。”他扬了扬手中的弓,对司射说道。
稷下的学生来自各国及各个阶层,为了公平,凡是稷下举行的比赛,比如御车、击剑、竞射之类,比赛用具均由官方提供。若只就竞射而言,官方提供齐国造的弓矢。弓有强弓弱弓之分,矢有田矢兵矢之分,种类型号多样,不一而足。大致上相同类型的弓矢,其材质大小相差无几。在实际操作中,官方不是只提供一种类型的弓矢,而是多种类型同时提供,由射手自己选择适合的用具。这又是稷下精神的一种体现,即公平中给予最大的自由。
这种自由,除了选择的自由,还有更换的自由。按照稷下的规定,只要比赛还没有宣布开始,射手就可享有一次更换用具的机会。
毛渊先前使用的弓,叫做夹弓。弓干是用橘木制成,既不属于最上等的木料,也不在下等之列。弓的表面涂了透明的漆,能看到赤黑木料上本身的纹理。弓长六尺三寸,弓体两端向外翘的弯度大,弓体中间向内弯的幅度小,这种弓最适合用来射靶。
一般而言,若是参加连矢这样的比赛,射手们都会选择夹弓或者相似的臾弓。公子成和毛渊也不例外,参加比赛时都选择了同样的夹弓。这个时候,毛渊突然要求换弓,不知道是不是所用的弓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联想之前连射不中的情况,大概是有些关系的。
因为毛渊的要求并没有不合理的地方,司射同意让他重新挑选。毛渊好像早有目标,在一堆类型各异的弓箭中毫不犹豫地拿起了想要的那一把,并重新挑选了与之相配的箭矢。当他带着换好的弓矢回到靶位上时,始终没有与毛渊说过一句话的公子成开口了。
“竟然从三石换成六石的强弓,你能拉开吗?”疑问的语句里是全然的否定。
“嘿嘿,老子可是连八石的强弓都能开的人!”说着毛渊脚跨马步,猿臂舒展,硬生生将手中的直弓拉得犹如一轮满月。
“好!”
“厉害!”
围观者中一片喝彩声。
“愚不可及啊!最好的射手,知道如何选择最合适的弓。连矢的比赛并非白矢,纵使你能拉开八石的强弓也胜不了我公子成。”公子成带着贵族惯有的高傲毫不留情地泼了毛渊的冷水。
所谓白矢,是竞射的其中一种。与连矢要求“疾”与“准”不同,白矢要求“劲”与“准”,即以力量发箭,箭矢能够射穿靶子,以其中箭头发白者为优。
毛渊重新挑选的弓,属于唐弓一类,木料仍然是橘木,而弓体两端向外翘的幅度与弓体中间向内弯的幅度则是一样的,这样的弓适合于射深。况且,毛渊选中的弓还是六石的强弓,非臂力过人者根本无法使用。弓越强,劲越大,射越深,十石的弓甚至可以达到箭入石不拔的地步。然而,随着拉弓难度的增大,拉弓时的稳定性随之变差,准确性就越难控制。公子成说得对,在要求速度的连矢比赛中,强弓非但不能增加实力,反而成为了一种累赘。
不管如何,毛渊就算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只有一次换弓的机会。更重要的是,急促的鼓声在广场上响了起来,比赛已经开始了。
三声鼓响,两箭齐齐飞了出去,转眼间箭靶上就多了一只箭,直直地立在箭靶中心涂着红色朱砂被称为“候”的区域。青铜制的箭头没入靶中,露出余下三尺长的栗色木质箭杆。箭杆末端六寸的长度插着箭羽。羽毛疏密有致,边缘整齐,长约一寸,一致朝着箭尾的方向倾斜。这是公子成射出的箭。
插在另一个靶上的箭,明显短了一大截,只有两尺三寸的长度。齐国的箭矢,不管是属于哪一种,箭杆的长度均为三尺。看起来短了一大截的箭,并不是本身存在什么问题。这支箭射穿了靶子,靶子背面两寸长的金属三棱箭头闪烁着白色的寒光,连着穿透靶子的箭杆部分,竟然接近一尺的长度。这样的力量,实在让人吃惊。可惜射入的位置偏离了“候”的区域,箭稍微倾斜着没入箭靶的边缘,箭杆末端羽毛的部分占去了一尺的长度,这是毛渊的箭,配合着强弓所用的大羽箭,其重量也比公子成所用的箭矢要重得多。
紧接着的第二箭,公子成连中,毛渊再失一箭。即使没有射中靶心,毛渊仍然获得了不输于公子成的掌声。他的第二箭非常漂亮地又一次射穿了靶子。然而,这场比赛毕竟不是白矢。公子成不免心中嘲笑着,暗自瞄了毛渊一眼。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这一眼竟让他浑身一震,险些打乱了一向平稳的呼吸节奏。
对一个射手来说,平衡呼吸是取胜的重要因素。公子成要做到这一点,可以说是游刃有余。不过,换个角度也可以说是太过游刃有余,他才能分心去关注旁边的另一位射手。一位他根本瞧不上,甚至不能称之为他的对手的人。公子成有一瞬间的愣神,然后心沉沉地落下去,随之而来的,是从未有过的危机感蔓延全身。
那个平民完全变了一个人,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那是一只紧盯着目标的猛虎,在草丛中潜伏着,眼中的全神贯注和凌厉,只为了接近目标那一刻的爆发。在他眼中,世界上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他的猎物。他屏住呼吸蓄势待发,已然达到了“忘我”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