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战国Ⅱ·长平篇 》(1)

  长平

  苍鹰翱翔在空中,舒展着矫健有力的双翅,睥睨众生的眼睛俯瞰着它的王国。这一带地形复杂,山脉起伏不断,河流迂回曲折地分布在高地间。河水湍急,水量充足,从西北逶迤流向东南。两岸是开阔平坦的河谷,南北五十余里,东西二十余里,坚石筑成的壁垒隔河相望,连绵不绝。

  这里是故韩国上党郡的长平,如今却是赵国的领土。

  赵孝成王四年,秦攻韩,拔野王,韩国由此被一分为二,北部的上党郡与韩国都城新郑的道路被完全切断。孤立无援的上党郡无力抗秦,上党郡守冯亭以上党十七城献给赵国。经过一番考虑,赵王接受了冯亭的献城,随即发出重兵进驻上党郡南面的军事重镇长平。本意一举灭韩的秦国,岂容到嘴的肥肉被他国捡走?自此将攻韩的矛头转向了赵国,派遣大军进攻长平。两国之间的大战随即爆发。

  当今天下,秦赵这两个最强的军事大国,一攻一守,一时之间竟难分胜负,双方相峙于长平,转眼已是赵孝成王六年。

  两年来,对于两国之间的这一场倾国之战,其余各国皆保持着观望的态度。这并不是表示他国对这场战争不关注,事实上恰恰相反,无数双眼睛都在密切注视着这个叫做长平的地方。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长平便是这至关重要的“一发”。毫不夸张地说,这里的任何一点儿风水草动都可能引起天下的巨大震动。长平,成了飓风的风眼,外围的人小心翼翼如临大敌,身处最中心的人却体验着乱世中难得的宁静清晨。

  靳申一大早起来就忙个不停,此刻他正提着两个木桶向河岸边走去,准备取水做饭。他是一位二十多岁,来自蜀地的瘦弱男子。只见他在河边蹲下来,先将一个木桶放到河里,一番仔细地清洗。他的动作很是麻利,一边洗着木桶的内壁,一边用尚且完好的一只眼睛打量着河岸的对面。见到那边也有人过来取水了,他才不紧不慢地打了两桶水上来,用绳子挂在担子两头上,腰腿稍微用力,起身挑着两桶水往回走去。

  离河岸不远的营垒石壁上,插满了写着“秦”字的军旗。靳申走入壁垒中,穿过一个个井然有序的军帐,最后在一片空地上放下了肩上的重担。同伴们已经埋好了大锅,一些人在忙着切菜,还有一些人在忙着生火,似乎谁都没有留意到靳申。倒是靳申留意到了一个人。

  近处一个人正拿着一根吹火筒半俯在地上,朝着土灶内吹气。随着一阵阵咳嗽声,土灶的四周冒出滚滚浓烟,吹火的人被熏得一脸乌黑,脸颊上两道被泪水冲出的痕迹显得十分醒目。尽管如此狼狈,那火却丝毫没有升起半分。

  靳申认出是新征入伍的小兵,不过十七八岁,似乎是因为体格不够强壮,暂时分来负责军中饮食的。看到他笨拙的样子,靳申突然想到了家中那个同样也是十七八岁的弟弟。他走过去,一把抢过了对方手中的吹火筒。

  “走开,我来。”不管对方诧异的样子,他眯着一只眼,熟练地往吹火筒内吹着气。土灶中的火势很快就大了,靳申将吹火筒又塞回到对方手中,才继续挑着空的木桶,再度往河岸边走去。

  等将水都挑够,靳申的额头上已是一层薄汗。他抹了抹额上的汗,抬头仰望着从空地上袅袅升起的炊烟,白色的烟雾伴随着食物的清香融入了湛蓝的天空。

  靳申眼中的天空只有他人眼中的一半,因为他只有左边的一只眼睛看得见。靳申被征入伍已有五年,那时他还不是现在这幅模样。变故发生在从军第二年,在一次战斗中他被流矢射中右眼,不仅瞎了一只眼,而且自那之后他的头就经常剧痛,也正是这个原因,他从最前线撤了下来,做了军中一位伙夫。

  一只苍鹰在空中盘旋着,与清晨的炊烟、湛蓝的天空一并组成了一幅生动的画面。靳申突然无来由地想到,河岸那边是否有人与他欣赏着同样一幅景色?不管有没有,有一点靳申非常确定,那就是河水对岸一定也升起了炊烟。

  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大军进驻长平之后,除了初期与赵军的遭遇战打得赵军连连败退,之后赵军主帅在岸边筑起壁垒只守不攻,两军之间便再无像样的战斗。像今天这样平静的清晨,靳申已经习以为常。有时候连靳申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正身处战场的事实。

  东岸,在写着“赵”字的旗帜中,袅袅升起数十道炊烟。与西岸的炊烟遥相呼应。

  一位老将军独自在军帐之中来回踱步。他大约五十岁,身穿铁甲,那甲片细如鱼鳞,前后相叠,没有一丝缝隙。看起来轻巧,却足足有近百斤的重量。穿在老将军身上,竟没有显出丝毫笨重不便,反倒增添了穿着之人的一份与年龄不相称的勇猛威严。或许是身处帐中,他头上并没有戴着与身上铁甲相配的虎面铁胄,发髻只用黑色丝带系牢,浓密的青丝中夹杂着少许的白发,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一张线条硬朗的国字脸,鼻子高挺,厚度适中的唇上是一道与头发同样浓密染着点点白霜的一字胡。眼角尽管带着皱纹,岁月的沧桑却掩不住他目光中的坚毅果敢。

  安静的军帐之中,老将军似乎在沉思着什么,眉心微蹙,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停驻在军帐中间的巨幅地图前。

  地图中央绘制着一条东南向的河流,旁边注释着两个小字:丹河。河水两岸,放置了大大小小的圆形木质棋子。东岸的棋子上写着一个“赵”字,而西岸的棋子上则写着“秦”字。这是用来在地图上标示双方所布置的军事壁垒的道具。仅从地图上就能看出,沿着丹河而设的壁垒数量不在少数,绵延数十里。除此之外,地图上还清晰地标示着其余大大小小的河流、山脉、村庄、障城,甚至有些地方还写着详细的批注,这是长平全境的地图。

  将军埋头专注在地图之上,连帐中响起一串急急的脚步声他也没有将自己的视线转移过去,只是问了一句。

  “有何事如此着急?”声音浑厚有力。

  匆匆进入主帅大帐中的裨将闻言拱手一礼,面上似有难色,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廉将军,粮官刚才过来找末将,说是军中剩余的粮草已不足一月,并且……”裨将说到这里,看了一眼仍旧注视着地图的主帅,口中的话停了下来。

  “嗯?”

  简短的句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裨将振了振精神,继续将话说下去。

  “邯郸那边的粮草迟了十日尚未运到。”

  “哦~”廉颇从喉咙深处回应了一个长长的音节,这才转过身来面对着有些不知所措的裨将,眼底是一片看不透的深沉。

  “廉将军,如今战事胶着,一时难决胜负,粮官询问军中是否需要减少每日口粮?”

  “不必。将士每日口粮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