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战国Ⅰ·稷下篇》(24)

  生死

  王全是马适家的家仆,本来是跟着马适的父亲做事。他为人不苟言笑,然能力出众,稳重内敛,尤其是一颗忠诚之心,令老主人对他信赖有加,甚为倚重。

  几年前,马适的父亲病逝,作为嫡长子的马适并没有在家好好地当一个继承人,而是瞒着母亲,偷偷跑到了齐国的稷下学习兵法。待他的母亲发觉,已是鞭长莫及,追不回早就跑过国境线的儿子了。无奈之下,女主人只好差遣家仆中最值得信赖的王全去临淄将儿子带回。却不想王全到了稷下,少主人已经拜师在兵家门下了。

  马适铁了心要留在稷下,作为下人的王全并不能强行将他带走,何况老主人过世后,马适已经变成了他的新主人。以王全对少主人的了解,其实早在出发前,他就十分清楚这次的差事终将无功而返。一旦少主人决定的事情,连当年的老主人都无法说服他放弃。因此,王全并没有在稷下过多逗留,很快就回邯郸向女主人复命了。

  也正是从那之后,他正式地开始跟着少主人马适做事,频繁地来往于齐国与赵国之间。因为某些原因,王全能够自由出入临淄城内的赵国驿馆。而他每次与少主人见面,都是约定在驿馆内最靠里的一个房间。每个月的朔日,王全会先到驿馆内等候,马适到这里来没有固定的时间,有时早有时晚,但每次都会出现。之后,王全会将赵国的一些信件交给少主人,而少主人也会让他捎回一些信。

  尽管并没有刻意保持神秘,两人的见面都是非常低调的。王全从不会直接到稷下去找马适,这一次是唯一的例外,并且送信的日子也不是约定的朔日。他甚至破例吩咐了馆舍中一位小厮到稷下去找马适,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虽然不知道信件的内容,王全知道他带来的消息非同寻常,因为一直不愿意回国的马适看完信后竟然说出了要回国的话,并且是即刻准备启程。若不是那时城门已经关闭,恐怕他们已经踏上了归国之路。

  主仆二人在驿馆内等待着开城,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突然闯了进来。那孩子似乎与他家少主人有些瓜葛,当他家少主人对不请自来的孩子说出他的条件时,王全特意多看了那孩子一眼。

  他年纪大约在十岁左右,穿着打着补丁的破衣,袖子下露出一截细长的胳膊,明显是衣服小了。脚上踩着一双草鞋,右脚露出来的脚趾指甲盖上沾着一块已经干掉的泥土。他手脚细长,身上似乎没有多少肉,总体给人一种干瘦的感觉。与细瘦的身体不成比例的却是脖子上一颗圆圆的大脑袋,以及脑袋上一双璀璨生辉的黑亮眸子,透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和孩童特有的一股狡黠的机灵劲儿。

  “……如果小鬼你能让临淄的城门提前打开,我就带你一起走。”

  “好啊。”

  孩子毫不犹豫地回答。

  只见自家少主人脸上的笑意更加难以捉摸了,王全不等少主人吩咐,先行走出房间到驿馆的马厩中牵马。

  马适的坐骑是他前日在淄水边驯服的北地胡马,通体雪白,被马适取名为“龙烟”。王全的马则是一匹栗色的六岁母马,是赵国本土的马与胡马杂交的混血马,这匹马是王全的老主人也是马适的父亲临终之前特别赠与他的。虽不及马适的纯种千里马,却也称得上一匹难得的良马,可日行七百里。

  王全将两匹马牵到驿馆前,此刻子时已过,庄大道上空无一人。很快,他家少主人和那个孩子从驿馆内走出来。那孩子看到龙烟似乎非常高兴,跑过去举起胳膊摸了摸龙烟的肚子,而龙烟竟然没有抗拒。王全见到此景很是诧异。龙烟的脾气悍烈,除了他家少主人,他人根本无法近身,他能牵着缰绳将龙烟带出马厩已属龙烟给他的面子。能够做出那样与龙烟亲昵的动作,可见那孩子绝非一般。

  王全自然不知道他家少主人驯服龙烟的现场,那孩子也在,甚至还差点成了龙烟蹄下之鬼。不过或者正因为那个原因,龙烟好像认得那孩子。

  事不宜迟,马适与小鬼共乘一马,王全骑一马,两骑朝着临淄城的西门雍门而去。

  通过雍门,便是临淄通往赵国都城邯郸的大道。三人在距离城门一里的地方下马,此时明月当空,万籁俱寂,城门紧闭,还远不到开城的时间。那孩子成竹在胸,对马适说道:“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叫开城门,很快就会回来。”

  要让门吏打开城门,除非有王的令牌,显然那孩子身上并没有那样的东西。如果要硬闯城门的话——那基本上是更不可能的事情——只会让自己身陷险境罢了。对于孩子宛如戏言的话,马适却点点头,任随那孩子去了。

  没过多久,城门处传来一声鸡啼。这个时间怎会有鸡啼?王全有些疑惑。不过他家少主人似乎即刻明白了。几乎在鸡啼响起的同时,马适从喉咙里轻轻地哼了一声,道出一句,“小鬼果然有点意思。”

  鸡啼一声接着一声,引得雍门附近其他公鸡群起响应。一时之间,鸡鸣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按照齐国的律法,群鸡司晨,便是开城之时。雍门的门吏听到鸡叫,误以为早晨已经到了,于是打开了城门。

  小鬼的身影重新回到了主仆二人的眼前。他眉眼带笑,吸了吸小小的鼻子,“城门已经开了,你要依照约定带我去赵国。”

  “呵呵,不想小鬼学鸡叫学得惟妙惟肖,一时骗过门吏。”

  “我自小在临淄市场内玩耍,集上出售的各种飞禽走兽,它们的叫声我都能模仿得分毫不差。”

  马适淡淡地笑了笑,不再对小孩言语,他转头对王全说道:“趁门吏尚未察觉真相,我们尽快过去!”

  夜色深沉,三人策马出了城门。

  “怎样,我说过我会帮上你的忙!”坐在马适身前的小孩神情间颇为得意。

  马适持缰急行,不忘低头回击,“小鬼滑头,没别的本事,倒是会一些鸡鸣狗盗的雕虫小技,成不了大器。”

  “什么鸡鸣狗盗?”小孩子并不明白马适所说四个字的意思,不过他还是听得出来,马适话中对他的不以为然。

  “小鬼不知孟尝君过函谷关的典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