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战国Ⅰ·稷下篇》(23)
长夜
半个时辰前,临淄大城的庄大道上。
因为临近子时,整夜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繁华大道此刻也安静了下来,街道上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位夜归的行人,偶尔有夜间到酒楼买醉的贵族车马驶过。皎洁的月光照耀着宽阔平坦的路面,不过并不是每一个地方都幸运地得到月光的眷顾。一个漆黑的小巷子中,一双漆黑的大眼注视着庄大道上赵国的驿馆。假如月光能够向那个地方倾斜一下的话,一定看得出那双大眼中流露出的愤怒。
驿馆内最靠里的一个房间,两个男人在小声交谈着,其中一个留须的中年人,仿佛带着一张面具,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唯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两人对坐的方案上,摆放着一盏精巧的官作坊铜灯,灯座被铸造成一位跽(jì)坐的美丽侍女模样,双手托举着灯柱,其上为荷叶形的灯盘,而灯柱也被巧妙地做成了荷叶枝的形状,别有一番活泼清新的夏日情趣。此刻灯盘内的油脂已耗尽大半,只剩下盘底浅浅的一层。看得出两人在房间内的交谈进行了很长时间。
“……若少主准备妥当,只等开城咱们就即刻离开。”
“嗯。”被唤作少主的年轻人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他一腿盘起,一腿屈膝坐在席上,神情慵懒闲散。他另一只手自然地垂下放在盘起的腿上,手中捏着一方白色锦帕,从指缝间露出的白色织物上隐隐约约透出墨色的字迹。紧挨着他所坐的位置,一个已经打开的金丝缀珍珠锦囊似乎是被随意地丢弃在地上,那漫不经心的年轻人要么是没看见,要么就是看见了却懒得将它拾起来。
年轻人在稷下的行李算不上多,谈不上收拾准备。如果非要带走点什么,也就是几卷兵书罢了。到稷下三年有余,当初来时的目的已经实现了,现在离开其实也没有什么遗憾。只是时间过于仓促,仅仅是在傍晚时分收到了王全的消息,一番考量才临时决定回赵国。本来他还满心期待着今晚儒家掌门的最后一场考验呢,看来他并没有入儒门的缘分。如果可以的话,他原本还想在稷下再多呆两三年。稷下是个好地方,自由开放,广阔包容,他很喜欢,邯郸就没有稷下学宫这般的学术中心;临淄的市场他也很喜欢,重商云集,生机勃勃,相比之下,邯郸的市场要逊色不少。况且,这里还有一些有趣的人,他想到今晚本应该要面对的对手。想到这里,他眼前浮现出好友毛渊怒目圆睁的样子,嘴角不禁勾起一个小小的幅度。
最重要的事,是来不及向稷下的朋友们好好道个别。
然而王全带来的消息事关重大,他不得不立刻回国。
马适兀自沉思着,不意却被房间外的一阵吵闹声打断。
“来人呐,有个小孩闯进来了!”
“跑得还挺快,抓住他!”
“快,快,我往这边追,你堵住那边的出口。”
人声喧哗中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和木质地板的撞击声。渐渐地,朝着这个方向来了……
他忽地想到了什么,起身走到屋子外面。
果然……是那个孩子。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从走廊那一头飞快地奔了过来。他一边往前跑一边不停地回头张望,动作灵活身手敏捷,后面的追兵一时半会儿竟然拿他没有办法。因为他的闯入,在安静的馆舍内引起一阵骚乱。
这里原本是齐国接待来访的赵国使节的地方。赵国使节等待齐王接见期间,使节及随从们都居住在驿馆。馆舍内目前只留守着少数赵国的低级官员,不过再加上馆舍内的工作人员,人数也达到二三十人了。现在,四五名驿馆守卫手忙脚乱地在馆舍内追着一个孩子跑,绝大部分留宿在这里的人都被惊动了。一些原本已经入睡的客人,以为发生了什么紧急的情况,连鞋帽都顾不上,披发跣(xiǎn)足就跑出了房间,当惺忪的双眼看清楚那骚乱的根源时,无不苦笑着倚在走廊的墙边,看着那个小鬼夸张地做着鬼脸从身前跑了过去。
不过,小鬼并没有得意多久。他只顾着看后面的追兵,一头撞到了前面人的怀里,被那人一把抓着后颈的领口像小猫一样拎了起来。
驿馆的守卫们停了下来,那是一位眉目俊朗,身高近八尺的年轻男子,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夺目的光彩。他的身后跟着一位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
高举手臂,将孩子的视线与自己平行,马适挑了挑眉,“小鬼,怎么又是你?”
恰在这时,馆舍外传来了子时的更声。被唤作小鬼的孩子像一只被惹毛的猫咪,即刻张牙舞爪起来。
“你这个大骗子!”
“我根本没承诺你什么,何谓骗子?”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马适随意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几个馆舍守卫,将那孩子带入了自己最靠里的房间。王全守在房间的门口,面朝着紧闭的房门,而马适与那孩子在屋子中面对面坐着。尽管之前被那孩子大声骂作骗子,马适似乎并没有生气,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他人事一般。
“错过了子时,你害得我也失去资格了!”马适毫不在乎的态度更加激怒了那孩子,他一张仍带着稚气的脸因为愤怒涨得通红。
“哦,你闯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事儿?”马适的话绝对是在明知故问。
他当然知道那孩子是因为什么出现在赵国的驿馆。他猜得没错,小鬼跟昨日一样,一直尾随着他。从他走出房间,视线捕捉到那个在驿馆内横冲直闯的小小身影,他就知道,小鬼是为了今晚荀子的最后考验而来。据荀子昨日在杏坛所言,最后考验要求两人搭档共同完成,他的退出自然就意味着小鬼也同时失去了受验资格。尽管如此,面对小鬼的时候,马适并没有产生丝毫的愧疚感。和小鬼组成搭档,原本就非他所愿。况且,假如不是凭借着他的力量,那小鬼凭自己的实力根本就不可能取得最后考验的资格。
“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难道是怕了吗!”孩子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那一点,他大声质问着对方。
“我要回赵国了,城门一开马上就走。”面对着孩子近乎挑衅的语言,马适神态如初,语气依旧十分平淡。
孩子愣了愣,显然他没有料到是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