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战国Ⅳ·嬴政篇 》(13)

  心局

  李斯没想到他和毛遂都淋了一场大雨,偏偏只有自己染上风寒。经过一夜的发热,李斯醒来时虽然体温已经回落,仍然头昏脑胀,全身乏力。毛遂上朝前特意过来一趟,嘴上嘲笑了李斯一番转头便嘱人去请了疾医。毛遂的妻子郑氏亦遣了两位侍女过来熬药送汤。李斯喝了药汁又沉沉睡去,再醒来时惊觉已经快到日常为赵政授课的时间。

  试图起身的李斯因为眩晕又跌回了软榻。心想着今日定是去不成了,李斯不得不拜托毛府的仆从前往棋馆,告知赵政授课暂停。他原以为赵政会转头回家,谁知赵政硬是跟着仆从来到了毛府。

  “昨日先生让我抄写的篇章

,政有不明之处,故来请教先生。”赵政似乎是在最后关头才意识到这种不请自来的行径有些不妥。于是他停在在李斯屋外,为自己的登门找了一个十分正当的理由。

  此时李斯的症状已经减轻了不少。他茫茫然不知如何打发时间时,赵政恰好带着疑问来了。李斯在意外之余,眼角亦化开了淡淡的笑意。他出声让赵政进来。

  赵政注意到先生的声音与往日的温润柔和大不一样,带着闷闷的沙哑感,仿佛石子儿在砂砾铺就的路面上擦过,拖拽出粗糙的磨砺面,使人无端生出些痒意。他倒不是真要在先生病着的时候来请教功课,只因听闻先生患了风寒,若不亲眼来看看情况难以安心罢了。所以他一进门眼睛便朝李斯瞄去。

  李斯穿着白色的中衣倚坐在榻边,外袍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平日一丝不苟的发髻此时也散开了。他出身儒家,若非穿戴整齐是绝不会出门的。赵政还是第一次见到先生这副不休仪容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观察起先生的脸色。当他确认先生除了些许憔悴外,状态似无大碍,暗自松了一口气。

  恰在这时,李斯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极有耐心地询问道:

  “今日是斯怠慢了公子。不知公子所说的不解之处是哪一句?”

  赵政本是来探病的,经此一问回过神来。他反应迅速,稍加思索便朗朗说道:

  “商君之法,弃灰于道者断其手。六国向来诟病秦法轻罪重罚,以秦为暴政。而《商君书·更法》有云:‘法者所以爱民也,礼者所以便事也’。难道在商君心中,刑弃灰于道者也是爱民的表现?”

  “这么说,公子也和六国之人一样,认为商君之法过于严苛了?”李斯面无表情,语气也听不出好坏。

  “如果赵法亦是‘弃灰于道者断其手’,恐怕政现在已经没有手了。”赵政丝毫不觉得自己身为秦国王孙质疑秦法有任何不妥,他十分坦然地说着,露出一丝顽劣的坏笑。

  李斯顿时明白了过来。赵政自小在邯郸长大,习惯的是赵国的律法和赵国的风俗习惯。再加上他年纪尚小,以孩童的眼光看去,弃灰于道是身边常见的小事,却要因此付出断手的代价,赵政会产生不解亦是正常的。

  “道家认为,严与宽,暴与仁,生与死,这些概念都是相对的。商君未变法之前,秦人粗犷,惯于无拘无束的日子。因此商君颁布了法令之后,秦人认为法令严酷,国中不尊法者甚多。商君在渭水之滨一日处决囚犯七百人,河水尽赤。然而经秦孝公一朝,秦法深入人心,百姓们自觉地遵守法令,至于‘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这时的秦人不以秦法为酷,故秦惠王杀商君而沿用其法。六国之人亦是如此,由于习惯了宽松的律法,无一不觉得秦法严酷,但假设在六国行秦法,或许二十年后六国之人的想法又不同了。”

  李斯说完这一段话,气息有些不顺,停顿片刻之后才又继续说道:

  “在我的故国楚国,有一条河流出产金沙,法令严禁百姓私自淘金,违者枭首。尽管如此,私自淘金者却源源不绝。乐生恶死,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楚人之所以冒着杀头的危险触犯法令,是因为所得到的利益超过了死亡的危害。同理,‘弃灰于道者断其手’,弃灰于道所得的好处,远远低于断手的危害,因此人们不敢越雷池一步。百姓在常见的小事上始终遵守法令,那么在大事上更不会疏忽大意。秦国行商君之法,四世而胜,国家富强,仓廪充实,百姓安居,故《商君书》云法者爱民。”

  一番言论下来,赵政很快就领悟了。他心中疑惑既解,眼珠滴溜溜转了半圈似乎想到了其他事情,弯着眸子又问道:

  “这么说,先生是肯定秦国之法,赞赏秦国之政了?”

  “我的老师荀子曾言,秦国为古之民、古之吏、古之士大夫、古之朝,治之至也。”

  赵政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撅起嘴,急迫地说道:

  “政是问先生的看法!”

  李斯知道拗不过赵政,叹了一口气直言:

  “秦国在李斯心中,是一座豪华的大粮仓。”他见赵政露出不解的神色,便又道出了老鼠与粮仓的故事。

  赵政到底是八九岁的孩童,听先生讲述少年时代的“悟道经历”仿佛得了一个趣闻,忍不住拊掌笑了起来。

  “他日我若为秦王,定请先生来管理这个大粮仓!”

  他本以为先生听了会很高兴,不想李斯的反应仅仅是目光闪烁了一下,移开视线看向了别处,状似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之后又看回了赵政。

  不知为何,刚才还算得上欢快的气氛刹时冷了下来。

  赵政顺着李斯刚才的视线,转头看去。只见屋角放着一方棋盘,仅仅从外观上便能判断出那是贵族才用得起的奢华棋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