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战国Ⅳ·嬴政篇 》(12)
威胁
肆虐的暴风雨中,朝向走廊的门板咯吱作响,紧闭的木窗亦摇晃着发出凄厉的声音,不断挑拨着屋中人紧绷的神经。
巨雷随着一道划亮天际的闪电在年轻的侍女耳边炸开。她吓得不轻,托着漆盘的手痉挛似地抖了一下,差点让盘中的玉碗滑落。她心有余悸地长呼一口气,重新调整好姿势,手指抓紧漆盘的边沿,小心翼翼地步入了鹿鸣堂。
鹿鸣堂位于平原君府邸的东北侧,是平原君燕居时处理公务的地方。此时平原君正独坐于堂中,倚着机案写着什么。年轻的侍女在案头放下玉碗,消无声息地又退了出去。
平原君听到关门的动静,从木简中抬起头来,目光掠过案头。晶莹剔透的白玉碗中盛着刚削好的雪梨,果香混杂在湿漉漉中的空气中刺激着人的口鼻。这是他秋日最爱的水果,可此时他实在没什么食欲。
自那位方士离去之后,平原君便回到了鹿鸣堂中,说是处理公务,实则心不在焉,手头的文书一件都没有看进去。他习惯性地提笔批复文书,待回过头来却赫然发现木简上爬满了“孩子”两个字,潦草的笔画似乎在嘲笑着他的一心二用。
平原君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放下了笔。与其说是雨声让他心烦意乱,不如说是“那个孩子”搅乱了他佯作镇定的心湖。
在专门为方士举办的宴会上,他毕恭毕敬地向对方敬了一杯酒,诚恳地咨以各种时事。对方正喝在兴头上,侃侃作答。然而说到最后一个关键问题,方士却放下酒杯闭口不言了。平原君设宴的目地还没有达到,哪肯就此作罢,他起身朝方士一拜,紧追不舍地又问了一遍。
“真人方才说,灭亡赵国的最大威胁不在外部,而在邯郸城内。不知真人此话何解?胜愚钝不堪,还望真人明示。”
他的话音刚落,便见方士拂袖而起,面无表情地径直往门外而去。
平原君暗自懊恼,却不敢叫侍卫强行拦下,只得亲自追了上去。那方士健步如飞,平原君好不容易在府门前拦住对方。顾不上尊贵的身份,平原君狼狈地喘着粗气连声挽留。
方士对此并没有什么回应,他抬头望天,自言自语地说道:
“要变天了。”
平原君正埋头致歉,闻言看向方士,目光却只触及到对方转身离去的脚后跟。
“真人……”他试图再加挽留,轰隆一声巨响,雷声不期而至。平原君心惊肉跳,一时间竟两股战战,迈不开步子了。
狂风骤起,吹乱了平原君霜染的须发。他已经五十余岁,自任相国以来华发频生,早不是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公子了。
眼看着对方的灰衣消失在门外,平原君稍作犹豫还是打算追出去。就在这时,仿佛从天边传来方士的声音。
“罢了罢了,是某贪饮了赵国美酒,就当是回礼吧……邯郸之内,赵国最大的威胁来自于一个孩子,一个正月出生的孩子。”
最后一个音节淹没在风中。等平原君反应过来追至门外张望,街道两侧哪里还有方士的影子。
孩子……难道灭亡赵国的威胁竟在一个孩童身上?
鹿鸣堂内,平原君在摇曳的灯光下抚摸着木简上的墨字,双眉紧锁。
窗外的大雨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不断打在瓦上的雨点犹如倾倒豆子,它使平原君联想到战场上的金戈相撞、铁马嘶鸣,以及将士们浴血而战的杀喊声。
轰隆隆!
忽而大地震裂,山陵崩塌。战场咻然化为城池,冲天火光照亮暗夜,男女老幼的哭喊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平原君猛吸一口气,惊惧地转头四顾。不远处的灯座上,九个油盏正静静地燃烧着指甲大的火焰。案头的玉碗仍在原处,梨块丧失了最初的润泽,干瘪的表面泛着淡淡黄色。
就在这一瞬间,平原君做出了决定。事关国家存亡,方士之言,他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
半个时辰之后,平原君向地官府的媒氏发出了一道急令。他要媒氏迅速调查邯郸城内所有未满十五岁者的出生信息,并在一天内整理出所有正月出生的孩童名单。
载着传令使者的马车驶出府邸不久,又有一位客人突然造访了平原君府。
当平原君听闻冒雨而来的是廉颇时,稍稍有些意外。蔺相如殁后,作为将军的廉颇和作为相国的平原君,并没有再度上演一出“将相和”。虽说两人在朝政上互相支持,然而廉颇在下朝后与平原君几乎没什么私交,主动到访的次数可谓寥寥无几。如今他不顾大雨亲自前来,必是有什么非同寻常的要事。
廉颇由一名侍女引到了鹿鸣堂。他的袍服下摆浸着水渍,斗笠和蓑衣正不断往下滴着水珠。廉颇站在堂外,顺手脱下斗笠和蓑衣扔给侍女,自己抹了一把脸径直迈入了堂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