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回 取池州竖义旗兵不血刃2

“张兄如此说话,在下如何敢当?”黄衣少年俊面一红,不安地道,他尴尬地一笑,又道:“张兄,义军兵不血刃便得池州,全仗张兄之力。张兄此时便走,教在下何以为报?张兄不如暂留几日,在下等也好略表感‘激’之情,且也好向张兄早晚请教!”

“黄少侠言重了!救池州百姓于水火,使生灵免于涂炭,亦是张某义不容辞的职责;张某尽了一些微薄之力,少侠便如此赞誉,教张某之心如何能安?”灰衣汉子赧然道。他苦苦一笑,又涩声道:“黄少侠,张某此时不走,便如此眼睁睁地瞧着你们处置他么?”他口中的“他”显是指张崇了。

黄衣少年见他去意已决,识得再劝无益,心中不觉暗叹一声。他拱了拱手,怅然道:“张兄,你、我虽是萍水相逢,相处时光亦不长,却是一见如故,其情绝胜同胞兄弟!虽说后会有期,但谁又识得会在何时?张兄今日一别,在下心中着实不舍!”

“黄少侠,‘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灰衣汉子大笑道。“张兄好豁达的‘胸’怀!”黄衣少年赞叹道。他拱了拱手,又笑问道:“张兄今日离去,‘欲’往何处?”

“黄少侠,事已至此,张某还能再往何处去?只有退归故里,耕读自娱,了此残生了!”灰衣汉子面现痛楚之‘色’,涩声道。他猛然顿了顿足,又嘶声道:“唉,也是家‘门’不幸,竟出了如此一个孽障!张成有兄如此,实感汗颜,实感愧对列祖列宗!”

“张兄休要自责,此焉为张兄之过?古语道,大丈夫难免子孙不贤,况他乃张兄之兄乎?张兄,是非曲直,百姓心中自有公断!”黄衣少年劝慰道。他拱了拱手,又恳切地道:“张兄去意既坚,在下亦不敢强违张兄之命,只是在下日后若有为难之处,还是要向张兄登‘门’讨教的!”

“黄少侠如此说话,不嫌见外了么?张某虽不才,但少侠他日若有用得着张某效劳之处,张某悉听驱使!”张成肃然道。他向了众人拱了拱手,径自去了。

此时,池州百姓已然尽集刺史衙‘门’前。便见得黄衣少年飞身跃上衙‘门’台阶之上,手臂一振,大呼道:“父老乡亲们,张崇贼子罪恶滔天,罄竹难书,请乡亲们揭‘露’张崇贼子之罪行!”池州军民闻得此言,竞相向前,控诉张崇罪状,慷慨‘激’昂,字字血,声声泪。黄衣少年见众人热血沸腾,识得时机已至,于是长啸一声,大呼道:“乡亲们,张崇贼子罪恶累累,虽千刀万剐,不能抵其罪愆之万一!乡亲们以为该如何处置这万恶的贼子?”

“黄少侠,让他尝尝‘蒸气浴’的滋味!”黄衣少年话音才落,台阶下一人便大声叫喊起来。“不,老赵,还是让他吃‘炸人参’!”一人嚷道。“老李,不对,还是让他品一品‘蛇舌烩‘肉’’的美妙味道吧!”一人恨声道。“老张,小人以为还是让他领略领略‘铜柱暖体’的意境为是!”一人切齿道。“哼哼,先让他吃‘辣子’,再让他吃‘三子’、吃‘人彘’、吃‘五脏烩‘肉’’,最后再让他‘老头搬家’!”一人森森地道。

黄衣少年听众人道出诸多新鲜物事来,一时之间,却似丈二和尚,‘摸’头脑不着。他待喧哗声稍落,便高声问道:“乡亲们方才所言之‘蒸气浴’、‘炸人参’、‘蛇舌烩‘肉’’、‘铜柱暖体’、‘辣子’、‘三子、’‘人彘’、‘五脏烩‘肉’’、‘老头搬家’等物事,到底是何劳什玩意儿?”

“黄少侠,这、这、这都是张崇贼子造的孽啊!”便见得一儒士装束的老者走出人群,对了黄衣少年拱手道。他拭了拭眼角的泪‘花’,又语声低沉地道:“少侠可听说过‘渠伊钱’与‘捋须钱’的故事么?”“只晓得个名儿,详情却是识不得的。”黄衣少年摇头道。

便听儒者叹了口气,道:“少侠,此事说来便长了。”他见得黄衣少年等人似是愿意听下去,便续道:“少侠,这张崇原是淮南节度使杨行密的一个小小幕僚,因极善阿庾逢迎,溜须拍马,是以很得杨行密的欢心;杨行密心中一喜,便将个池州刺史的‘肥’缺赏了于他……”

“哼,料不得张崇这个池州刺史竟是如此得来的,真真是匪夷所思!”黄衣少年听至此处,不由地气冲顶梁,截口打断儒士的话头,恨声道。

年老儒士续道:“池州地‘肥’水美,物产富足,乃闻名天下的鱼米之乡,桑蚕蔗糖之地。张崇一市井小人,哪见过如此富庶繁华之地?一到池州,眼睛便瞧得‘花’了,于是便暗下决心准备大捞特捞一把。他才上任,便横征暴敛,百般盘剥,便是地皮,也是要刮掉三分的。一时之间,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名目之繁杂,亘古未有!除计口征收的丁口税处,尚有鱼税、水硙税、莲藕税、鹅鸭税、螺蚌税、柴薪税、地铺税、枯牛骨税、溉田水利税、猪狗税,便是百姓举行社酒、祭神、问卜、求雨,娶媳‘妇’办喜事,发丧出殡嫁‘女’儿,也是要‘交’税的……”

“砍球屌哩!停,停,停!“烂柿子”手中烟袋挥舞,大声叫喊道:“老先儿说了半日,竟与‘蒸气浴’这些劳什子玩意儿毫不沾边儿!老先儿是想吊老华的胃口么?”

“岂敢,岂敢!这便快了。”年老儒士笑道。他拱了拱手,又道:“学生不说张崇搜刮民脂民膏,‘蒸气浴’等物事便无从说起了。这张崇使出吃‘奶’之力,大刮地皮,不足一年的光景,便将腰包撑得鼓鼓的。他乃是杨行密一手栽培起来的,发了横财,饮水思源,便想起知遇之人杨行密来。他倒也是个‘知恩必报’的主儿,于是带了重礼,去扬州孝敬主子杨行密。他才离池州,池州父老便以为他调任,各个焚香叩头,大放鞭炮,并相互庆贺道:‘渠伊必不复来矣!’黄少侠,‘渠伊’乃我们赣地之语,其意便为‘他’。哪料得百姓庆贺未毕,张崇又返池州。有那溜须拍马之辈为讨张崇欢心,暗地里向他告密。那张崇听得告密者之言,不仅不怒,反‘阴’笑道:‘刁民盼本刺史不回,本刺史偏偏不走!嘿嘿,刁民毁本刺史清誉,本刺史便让他们赔偿损失,便征收些……征收些什么呢?便叫渠伊钱吧。’此后不久,张崇又去扬州。池州百姓吃了‘渠伊钱’的苦头,哪里还敢开口再议?只是以目相视,捋须庆贺,但愿那贼子永不再回!岂料事与愿违,张崇又回任池州。有那流棍小‘混’‘混’儿将‘捋须’之事告于张崇。张崇心中虽感恼怒万分,却也不动声‘色’,只是狂笑道:‘哈哈,真是上苍佑我,令我财源滚滚!哼,胡须是那么好捋的么?好好的胡须,受之于父母,若是捋‘乱’了,抑或捋掉了,岂非大大的不孝?本官以孝治民,若如此胡‘乱’捋下去,那还了得!好,阖城百姓,不分男‘女’老幼,各个征收十两捋须钱!’张崇之弟张成听得此言,心中不忍,劝道:‘大哥,捋须钱便只收成年男子的吧,‘女’人与小孩们儿又无须可捋,便免了吧?’‘免了?老二,你好不晓事理!今日,若是不重重地给刁民们些颜‘色’瞧瞧,日后,‘女’人们若是捋起发来,岂不更要命了么?小儿眼下无须可捋,过上些日子,不便有须了么?要防患于未然么!’张崇冷笑道。他瞪了张成一眼,又呵斥道:‘老二,若觉得在哥身边不顺心,便找个地儿享清福去吧!’那张成原是个正直之士,‘性’子且是刚烈,听得其兄之言,便也断然辞职,回老家去了。张崇少了顾忌,更是变本加厉,百般盘剥,哪里又顾百姓死活?张崇苛捐杂税如此繁多,州民又焉能一时便‘交’得上?对如期‘交’不上税者,张崇专‘门’制定了种种酷刑,此便是方才乡亲们所言‘蒸气浴’等名堂了。

“学生先说‘蒸气浴’吧。黄少侠,这‘蒸气浴’听起来让人感觉舒服、温暖,实则是一种惨无人道的酷刑!便是将人捆绑了,置于蒸笼中,将人活活蒸死!如此酷刑,张崇却美其名曰‘蒸气浴’!再说‘炸人参’与‘蛇舌烩‘肉’’。‘炸人参’乃是将人放于滚油之中,将人的身子炸成焦炭;‘蛇舌烩‘肉’’便是放人于水狱之中,让万条毒蛇噬咬,解体分尸而死!那‘铜柱暖体’乃是置人于烧红的铜柱之上,将人炮炙成灰,此倒同于商纣的炮烙之刑,只是多了个‘美名’而已。‘辣子’乃是辣椒,吃‘辣子’便是以辣椒水灌人鼻子。割下人的舌头,让人变成哑子;削下人的双耳,再以热蜡灌人耳孔,使人变成聋子;挖人二目,使成瞎子。哑子、聋子、瞎子,便是张崇恶贼所言之‘三子’了!让人变‘三子’后,还要剁掉人之双‘腿’与两臂,使成‘人彘’。尔后,便将受刑者身上之‘肉’尽数剔除干净,再将他开膛破肚,掏出五脏来,如此,便是‘五脏烩‘肉’’了。最后,才砍下受刑者的脑袋来,此便是‘老头搬家’了!”年老儒士向地上唾了一口,骂了一声,又续道:“张崇贼子刑种之繁多,刑罚之残酷,手段之‘阴’险毒辣,虽夏桀、商纣,与之相较,亦只能是小巫见大巫了!张崇贼子对百姓如此惨无人道,便是对手下官兵,亦是变尽‘花’样、想尽千方百计进行摧残、折磨!少侠请想,如此情势,百姓又焉有活路可言?是以城中军民摧残而死者、自寻短见者、穷困流亡者、不堪受辱而逃者十之六七,便是余者,能不与之离心离德、背道而驰么?”

黄衣少年闻得老儒之言,不禁义愤填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愤声道:“在下只识得张崇贼子凶狠残暴,料不得竟至如斯之地步!更识不得其‘阴’损狡诈犹胜其毒辣百倍!”众人亦恨了一回。

众人恨声未消,却听老儒大笑道:“黄少侠,张崇贼子如此,岂非天意乎?”“老先生怎的如此说话?”黄衣少年听他突然如此说话,心中大感惊疑,愕然道。

“哈哈,黄少侠,多行不义必自毙,张崇贼子若非如此无恶不作,池州能如一座空城么?少侠兵不血刃便能将其拿下么?料来此事早在少侠算中了!”老儒放声笑道。他拱了拱手,又道:“黄少侠,如何处置张崇贼子,还请少侠示下?”

“砍球屌哩!哈哈,老先儿找错人了,此事该问老华才对!对付此等人渣儿,老华可是天下无双的行家里手了!”“烂柿子”大笑道。他笑了一回,又道:“老先儿,先让这小子沐半个‘蒸气浴’,烤半个‘铜柱暖体’,喝一个‘辣子’,吃半个‘炸人参’、半个‘蛇舌烩‘肉’’;再让他变‘三子’,变人彘,吃‘五脏烩‘肉’’;最后再让他‘老头搬家’!”说至此,手中的烟袋猛然向下一砸。“烂柿子”、“老华”显见便是华机了。

华机话音才落,便听一人大笑道:“还是华大侠在行!对,诸般刑罚,均要让这狗贼尝上一遍!”

当下众人依华机之言施为。先置张崇于蒸笼之上蒸个半死,又放于铜柱上烤个半死;尔后,便以辣椒水灌鼻,又将他的身子置于将沸之油之中“洗”了一“洗”,便置于水狱之中,让他吃了半顿“蛇舌烩‘肉’”。此时,张崇的身子僵卧于地,早已昏厥过去。

却见一人以一盆冰冷之水劈头浇在张崇身子之上;见得张崇身子一抖,便又醒转过来。又见一人挤入人群,以一把白白细细的物事撒于张崇身子的伤处,以手使劲‘揉’了‘揉’;听得张崇口中发出鬼哭狼嗥般惨叫之声。白白细细的物事却是一把盐末。

众人哪顾他哀嗥不止,只是依然施刑不误。便见得一人一手执钩,一手执刀,冲上前来,以钩钩出他的舌头来,只一刀,便割了下来;又有一人抢前一步,手起刀落,张崇两只‘肥’耳便滚落于地;另一人比此人还快,手一挥,张崇的二只“珠子”便滚出眼眶外;又一人大斧一挥,“咔咔”四声响声发出,见得两根短‘腿’一对长臂滚出丈外。

“黄五爷”见得张崇的身子酷似死猪,又似死狗,但觉恶心至极,他口中“呸”了声,手中利剑一挥,让他“老头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