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破晓之光的并蒂莲
“少奶奶,数清楚了,整整十二艘远洋轮,一艘没沉,全落进咱新四军海防支队的兜里了!”
老赵抹了一脸黑红交加的血沫子,手里拎着两把刚缴获的九九式轻机枪,一瘸一拐地冲上甲板,嘴咧得像个裂开的大石榴。
“清点底舱的毒气罐,用生石灰和水泥浆原地封死,让工兵连连夜沉进东海两百米深的海沟里,一颗也不许留在长江口!”
沈清秋反手把打空了弹夹的勃朗宁拍在老赵怀里,踩着高跟鞋走到轮椅旁,伸手去探裴砚迟颈侧的脉搏。
指尖下的皮肤烫得像一块刚出膛的火炭,血管在薄薄的皮肉底下微弱而紊乱地跳动着。
“裴砚迟,醒醒,新四军的卫生队上船了,别在这儿给老娘装死!”
“沈清秋……咳咳……你嗓门这么大……阎王爷听了都得绕着走……”
裴砚迟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金丝眼镜在刚才的炮火中碎了一边镜片,剩下的半边镜片后头,那双清瘦狭长的眸子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
“少废话,叶小禾!把担架抬过来!送三少爷去后方的野战医院!”
沈清秋一把扯掉他身上早就被江水泡烂的白狐毛毯,俯下身,两只手臂牢牢穿过男人的腋下,硬生生借着腰力把他往担架上挪。
“清秋……别动……看那边……”
裴砚迟费力地抬起满是血污的右手,颤抖着指向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线。
金色的朝阳穿透了笼罩上海滩数月之久的浓重铅云,将万道霞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崇明岛浩瀚无垠的江面上。
十二艘漆黑如墨的万吨巨轮排成两条整齐的钢铁长龙,桅杆上原本挂着的太阳旗和汪伪双色旗早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新四军战士用鲜血染就的鲜红战旗。
江风呼啸,红旗猎猎作响,宛若十二柄刺破长夜的绝世利刃,矗立在滚滚东去的江流之中。
“看见了,十二艘大铁壳子,全是老娘的嫁妆,延安要是少算我一分钱的利息,我就去掀了窑洞的屋顶!”
沈清秋嘴里依然凶悍得像只护食的雌豹,但眼眶却悄然蒙上了一层滚烫的水雾,眼尾那抹描了四年的水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艳而壮烈。
两名身穿灰色土布军装的卫生员快步跑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裴砚迟抬上了救护担架。
“报告沈专员!延安特委刚发来明码嘉奖电报!”
一名背着步话机的新四军通讯参谋啪的一声敬礼,双手将一张还带着油墨香气的电报纸递到沈清秋面前。
电报纸上只有短短十六个朱红大字:
孤狼归建,寒蝉破晓,十二巨舰,功在千秋!
落款赫然是中央军委那枚沉甸甸的五角星公章。
沈清秋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要把这四年里在极司菲尔路、在大亚饭店、在汪伪特工总部受过的所有屈辱与隐忍,全部化作一口长长的浊气吐出来。
“少奶奶!你看江滩上是谁来了?!”
叶小禾挂着骨折的手臂,指着滩头缓缓靠岸的一艘乌篷小船惊呼起来。
小船的船头上,站着一个身穿藏青色对襟棉袍、手里拄着龙头拐杖的老者,正是上海滩青帮三大亨硕果仅存的乔二爷。
乔二爷在两名青帮弟子的搀扶下踏上泥泞的江滩,看着甲板上站立的那个明艳如刀的年轻女子,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青帮最顶格的抱拳大礼。
“沈大小姐,裴三少爷,老头子代表上海滩三十万漕帮苦力,给二位英雄磕头了!”
“乔二爷,折煞晚辈了,沈家的船能保住,全靠漕帮弟兄暗中给水文线,这笔人情,清秋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