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芦苇深处的野郎中

  “沈清秋……放手……你带着我……游不出去的……”

  冰冷的湖水顺着芦苇根部咕嘟咕嘟往外冒白沫,裴砚迟半截身子泡在黑泥里,嘴唇上粘着几根枯黄的苇叶,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秋风撕碎。

  “放屁!老娘为了把你从火海里捞出来,搭进去了沈家三十万美金的船票,现在放手,老娘找谁报销去?!”

  沈清秋赤着双足陷在齐膝深的淤泥里,每拔出一步,泥浆就带出一阵皮肉撕扯的闷响。

  她身上那件原本月白色的真丝旗袍早已成了一条条挂在身上的烂布条,露出的大腿和肩背上布满了被跳弹和碎铁片划开的血口子,在冰水的浸泡下翻卷发白。

  “少奶奶!这边!快往这边走!”

  不远处的芦苇荡深处传来叶小禾压抑的哭喊声,紧接着,一根粗壮的竹篙拨开密密匝匝的苇丛,探出半截乌篷小船的船头。

  老赵脸色惨白地歪在船板上,右肩的血虽然被烂布死死勒住,但依然一滴滴顺着甲板缝隙往下淌。

  “小禾……搭把手……先把这个死病秧子拖上去……”

  沈清秋咬着牙,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双臂托着裴砚迟的腰身往船舷上送。

  男人的下半身早已失去了所有知觉,软绵绵地任由她推搡,唯有一只带血的左手,死死扣在沈清秋残破的肩窝处,骨节泛出青黑色的淤斑。

  “少奶奶,你身上也全是血啊!”

  叶小禾哭着扑过来,拼死将裴砚迟拽进逼仄的船舱,回头想要去拉沈清秋,却被沈清秋一把推开了手。

  “少管老娘,先把老赵手里的船桨拿过来!”

  沈清秋手脚并用地翻上乌篷船,整个人脱力般砸在冰凉的湿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干涩痛苦的粗喘。

  身后高邮湖的主航道上,日军巡逻艇的警报声还在凄厉地回荡,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空染得通红,间或夹杂着几声三八大盖零星的盲目射击。

  “老赵……还能撑住吗?”

  沈清秋抹了一把糊在眼眶上的泥水,喘着粗气问道。

  “死不了……少奶奶放心……前头两里地……就是咱们水上游击队的地下联络点……白米荡的芦苇庄……”

  老赵虚弱地靠在船舱木板上,指了指水道前方的浓雾。

  “到了庄上……有咱们自己的大夫……三少爷的伤……能治……”

  “治个屁!康明远那条老狗刚才在船上说了,根据地的野战卫生所全被汪兆安接管了!”

  沈清秋强撑着坐直身子,反手拔出发髻里仅剩的一根银簪,紧紧攥在掌心里。

  “去什么卫生所,到了白米荡,找当地的赤脚郎中,延安派下来的专员,老娘现在一个字都不信!”

  “沈清秋……咳咳……你冷静点……”

  躺在船舱底部的裴砚迟艰难地张开嘴,咽喉处传来一阵阵干呕,那是方才强行吞下白金挑针引起的剧烈排异反应。

  “汪兆安……不一定是内鬼……陈恭澍的假情报……就是为了……让我们自乱阵脚……”

  “是不是内鬼,老娘手里这支枪说了算!”

  沈清秋冷笑一声,从腰后摸出那把在水下浸泡过的勃朗宁,退出弹匣,用干燥的衣角仔细擦拭着里面的底火。

  乌篷船在曲折复杂的水道里穿行了大约半个时辰,两旁的芦苇越来越密,水流也逐渐平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