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腿上的勃朗宁
民国二十六年,腊月十七。
上海的冬天湿冷入骨,黄浦江面的雾气漫过外滩,裹住了整条南京路。
一辆挂着红绸的黑色别克轿车缓缓驶过法租界的梧桐大道,车头插着的喜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清秋坐在后座,大红嫁衣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眼尾天生带着一抹水红,看人时总像含着三分薄醉。
她没看窗外。
她在绑枪。
旗袍的高开叉被她撩到大腿根部,一把经过特殊消音处理的勃朗宁M1910被皮质枪套紧紧箍在腿侧,金属枪身贴着丝袜,冰得她腿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绑好最后一道扣,放下裙摆,拿起手边的铜镜补了补口红。
镜子里映出她身后跟车的裴家车队,三辆福特,六个保镖,排场不小。
“沈小姐,前头就到裴公馆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嗯。”沈清秋合上铜镜,语气懒洋洋的,“到了叫我就行。”
她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今晚的路线。
和平饭店,七楼豪华套房,日伪联络局局长松井一郎,每周三晚九点在那里见一个白俄情妇。
从裴公馆翻窗出去,走弄堂穿过静安寺路,十二分钟到和平饭店后厨,换上帮厨的衣服上楼,从消防通道进七楼走廊。
松井的两个随身护卫换岗时间是九点一刻,届时走廊会有整整四十秒的空窗。
四十秒,足够了。
她睁开眼,摸了摸大腿上的勃朗宁,指腹掠过枪管上细密的磨砂纹路。
今天是她替嫁进裴家的日子,也是她计划送松井上路的日子。
两件事,一晚办完。
与此同时,裴公馆。
裴家祠堂的红木大门敞开着,檀香烟气从里头涌出来,熏得门口站着的小厮们一个劲地揉眼睛。
祠堂正中供着裴家三代祖宗的牌位,两侧的太师椅上坐满了裴家的亲眷长辈,乌泱泱二十来号人。
裴砚迟的轮椅停在祠堂右侧的角落里,腿上盖着一条灰色羊绒毯,半截身子缩在阴影中。
他咳了一声,咳得不重,但绵长,尾音拖着一股虚弱的气音。
手帕捂在唇边,拿开时上头沾了一小片殷红。
“三弟这身子骨,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吧。”
裴砚明站在祠堂正中,一身藏青色长袍,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手里拈着一串沉香佛珠,笑着看向角落的轮椅。
“父亲给你说了这门亲,我原是不同意的。”
裴砚明踱了两步,语调不紧不慢,在场的亲眷们都竖着耳朵听。
“沈家什么光景,在座的都清楚。破了产的军火商,拿个旁支的丫头来充数,连正经嫁妆都凑不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