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这个阿尔芒是怎样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我看他把自己有限的几个钱同她一起挥霍光了,最后不得不离开她,据说他因此几乎发疯。”
“那么她呢?”
“她也非常爱他,别人都这么说,不过也无非是这类姑娘的那种爱,不能向她们要求其力所不能的事。”
“阿尔芒后来怎样了?”
“这就不得而知了,我们对他了解得甚少。他同玛格丽特同居了有五六个月,不过,那是在乡下,等她回来后,他就同她分手了。”
“自那以后你再没见过他吗?”
“一直没见过。”
我自己也是如此,自那以后再没见过阿尔芒。据此,我心中暗自思忖,是否上次阿尔芒到我家来,正值他刚刚得到玛格丽特去世的消息,乍听之下,便对往昔的爱情格外怀念,从而也便表现得格外痛苦,而现在,他也许随着这位姑娘的逝去把他曾许下再来看我的诺言统统忘却了。
我这种猜测,放在别人身上也许能够成立,但从阿尔芒那天的情况看,他那绝望悲痛的心情溢于言表,十分真诚。我便从这一极端走向另一极端,于是我又想,他也许因悲伤过度而卧病不起,我得不到他的消息是因为他病了,也许已经死了吧。
我竟身不由己地关心起这个青年人来了。其原因也可能是我夹杂着某种私心在内,也可能因为我隐隐地觉得,在这种痛苦后面,似乎隐藏着一个哀怨动人的爱情故事,最后也许因为我想了解这个故事的愿望非常强烈,才对杳无音讯的阿尔
芒备感关注。既然杜瓦尔先生不到我这儿来,我便决定到他那儿去。寻找一个借口是不难的,不幸的是,我竟不知道他的地址。打听过许多人,他们都无法告诉我。
我就到昂坦大街去。玛格丽特的看门人或许会晓得阿尔芒住在哪儿。但看门人竟换了人,他也同我一样,对此一无所知。我又打听埋葬戈蒂埃小姐的墓地在何处,得知她就葬在蒙马特公墓。
其时已是四月天气,气候宜人,墓地已然脱尽了严冬残留的那种萧瑟破败的凄凉面貌,总之,天气已经相当暖和了,这使活着的人想起了死去的人,于是前来探祭。我也来到了公墓,心中暗想:我只消看上一眼玛格丽特的坟墓,就可以知道阿尔芒是否还在悲痛,也许还可以看出他现在的情况如何。
我走进守墓人住的那个小房间,问他在二月二十二日那天,是否有一个名叫玛格丽特·戈蒂埃的女性葬在这个蒙马特公墓。
这个人打开一本厚厚的名册翻着,上面按号码顺序登记着所有葬于此地的人的姓名。他回答我说,不错,是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女人,于二月二十二日中午在这儿安葬。
我请他派人把我带到她的墓地去,如果没有向导,就没有办法找到要去的地方,因为在这个死人的城市里,也像在活人的城市里一样,有自己的街道。看守叫来一个园丁,交代了一些必要事项,那位园丁却打断他的话头说:“我知道,我知道……”然后又转过头来对我说道:“噢!那座坟墓好认得很。”
“为什么?”我问。
“因为坟上的鲜花和别的坟上的完全不同。”
“这座坟墓归你管理吗?”
“是的,先生。如果所有死者的亲属都能像那位年轻的先生那样对死者那么怀念就好了,正是他托付我这样做的。”
我跟着他拐弯抹角地走了一阵,园丁站住了,对我说:
“我们到了。”
确实如此,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方花坛,倘不是白色大理石碑上刻有姓名,绝不会有人认出它竟是一座坟墓。
那块大理石碑笔直地竖在那里,这块土地已被买了下来,周围用铁栅栏护着,里面是一色的白茶花。
“你觉得怎样?”园丁问我。
“太美了。”
“每当有一朵茶花枯萎了,我就遵照吩咐另换新的。”
“那么,是谁吩咐你这样做的?”
“是一位年轻人,第一次来到这儿时,他大哭了一场。没错,准是死者的老相好。因为,看样子,里边的这个女人不太正经,听说她人长得很漂亮,先生你认得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