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亲爱的阿尔芒,你的来信已收到,你的心地依然是那么善良,对此,我应该感谢上帝。是的,我的朋友,我已染疾在身,而且是不治之症,然而你仍然一如既往,对我如此关怀,这便大大减轻了我身受的痛苦。我将不久于人世,这是不容置疑的。不幸的是,我没福消受握一握你那双手的幸运。我刚刚收到这封为我写下的如此美好的信,如果说,有什么事物能医好我的病痛的话,那么,这封信上的语言就可以办到。我已无缘再见你一面了,因为我已是一个将死之人,数百里的距离竟使我们天各一方。可怜的朋友!今日的玛格丽特已远非昔日的你那个玛格丽特了。以她目前这个样子,还是你不见她为好。你问我是否能原谅你,啊!朋友,我已从心底里原谅了你,因为从前你使我受的那些折磨,乃是你对我的爱的一种明证。我辗转病榻已然一个月了。我非常珍惜你对我的尊重,因此,我每天都写生活日记,从我们分离的那天起,而且将一直写下去,直到我无力执笔为止。

阿尔芒,如果你是真正地关心我,那么待你回来之后,便到朱丽·杜普拉那里去一趟,她会把这本日记交给你,你将在这本日记里找到我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的原委,以及我自己的解释。朱丽待我很好,我们经常在一起谈起你,收到你的信时她也在旁边,读信的时候,我们俩都哭了。

如果我得不到你的消息,待你到达法国之后,她便负责把我的日记交给你。请不要为此向我表示感谢。每天能重温我一生中那唯一的最为温馨的时刻,对我有莫大的好处。如果你在读这本日记时,能对往昔的岁月有所谅解,那对我也将是一个永久的慰藉。

我本想给你留下点使你对我永久怀念的东西,但我家里的一切都被查封,现在我已一无所有了。

我的朋友,不知你是否能够理解?我即将撒手尘寰,在

我的卧室里便能听到看守人走路的脚步声,那是债主们为把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看守起来不被人拿走而派来的。即使我不死,也已无一余物了。毫无疑问,他们专等我死后进行拍卖了。

啊!人类真是残酷无情!不,我说错了,应该说只有上帝才是无私无畏的。

那么,好吧,亲爱的心上人,你就来参加我的财产拍卖会吧,这样你就可以买下我的某种物品。因为如果我为你留下哪怕是一点点小东西,倘被别人知道后,他们便有可能控告你,说你侵占查封的财物。

人生是悲惨的,我就要离它而去了!

倘在死前能再见你一面,那真是上帝的慈悲!然而从各种迹象来看,我们是要永别了,我的朋友。请原谅我这封信不能写得更长一些,那些口称能治好我病的人,已把我折腾得精疲力竭。我这双手已无力再写下去了。

玛格丽特·戈蒂埃

确实如此,最后几个字几乎已无法辨认。

看罢,我便把信交给阿尔芒。无疑,在我读这封信时,他也像我一样,在心里又把它默诵了一遍,因为他一边接信一边对我说:

“谁能相信,像这样一封信,竟是出自一位靠人供养的姑娘之手呢!”

对旧情的怀念使他激动不已,只见他目不转睛地注视了一会儿信上的笔迹,便把它送到唇边吻了吻,随后又开口道:

“每当我想到她这样死去,而我竟不能再见她一面,而且也将永远见不到她时,每当我想到她对我比一位亲姐妹对我都好时,我便无法原谅自己让她这样死去。”

“她人已经死了!死了!就这样心里想念着我,手上拿笔写着信,口中念着我的名字而死去,我亲爱又可怜的玛格丽特!”在这一瞬间,阿尔芒让自己的思绪奔腾,泪流满面,随后便把手伸给我,一边继续说道:

“别人看到我为这样一个姑娘的死而如此悲痛,可能会觉得我有点孩子气,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我从前使这位女性受过多少折磨,不了解我那时是多么残酷,也不了解她是何等善良,又是何等屈己待人。我原以为原谅她的应该是我,而现在我却觉得,我不配得到她的宽恕。啊!如果我能伏在她脚下大哭一场,哪怕是一小时,我宁可少活十年。”

如果不了解一个人的痛苦,而又想去安慰他,那实在是一件难事。然而我对眼前这位年轻人已经产生了强烈的同情心,他非常直率地向我坦陈心曲,倾诉自己的忧伤,我想,在这种情况下,我的话对他可能不无作用,于是便对他说道:

“你有亲戚或者朋友吗?你应该振作起来,去看看他们,他们会给你一些慰藉的,至于我,我只能给你一些同情而已。”

“正是这样,”只见他一面站起身来一面这样说,随后便在我的房间里踱来踱去,“我给你添麻烦了,这要请你原谅。我没有想到,我的痛苦原与你无甚瓜葛,也没有想到,对这件事,你不可能,也不应该有何兴趣,可我竟用它来打扰你的清静。”

“你误解了我这句话的意思了,我非常乐于帮助你,遗憾的是,解除你的忧伤,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如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或者我的友人们能排遣你的忧伤,总之不管在哪方面,只要你需要我,请你相信,能使你感到愉快乃是我一件十分快慰之事。”

“对不起,对不起,”他对我说,“人在痛苦之中,最易神经过敏,请让我再稍留几分钟,给我点擦眼泪的时间,以免让大街上的闲人看到这么大的一个人竟然哭哭啼啼,而当成玩意儿看。刚才你把这本书给了我,使我高兴之至,对这份情义,不知怎样报答才好。”

“那就请你把你的友情赐予我一点儿吧,”我对阿尔芒说,“把你之所以如此忧伤的原因讲给我听听,一个人把自己的伤心事讲了出来,便会得到些安慰的。”

“你说得对,但今天我需要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即使对你讲了,也将是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东西,换个日子,我将把这件事情向你讲清楚,那时你就会看得出,我对这个可怜的姑娘如此的怀念,是否有道理了,而现在,”他说着又最后擦了擦眼睛,又在镜子里照了一下,继续说道,“只希望你不要把我看成一个幼稚无知的笨蛋,并请你允许我再来拜访。”

这个年轻人的目光既善良又温和,我真想拥抱他。

而他呢,这时双眼又开始被泪水蒙住,待到他看到我已发觉之后,便赶紧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没有什么,”我对他说,“要有勇气。”

“再见了。”他这样说。

他尽最大的努力不使泪水再流下来,说罢便从我这儿逃了出去,因为那实在不能说是走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