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玛格丽特不让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不向我要钱?”

“因为她不想这样。”

“这些钱都干什么用了?”

“还账了。”

“那么说,她欠了很多债了?”

“还欠三万法郎,或者差不多这个数目。啊,我亲爱的,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了吗?可你却听不进去,怎么样,现在可该相信了吧。原先公爵亲自当面作保的那个地毯商去找公爵,叫公爵给挡在门外,第二天,公爵给他写信说,他对戈蒂埃小姐的任何事,今后都不予过问了。这个人要钱,就只好分期付款,这就是我上次向你要的那几千法郎。后来

几个好心人告诉他说,他的债务人已经被公爵甩了,现正和一个没有财产的穷小子住在一起,其他债权人也得到同样消息,于是都来讨债,并查封了她的财产。玛格丽特原想把什么都卖掉,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再说,我也反对她那样做。无论如何,债是要还的,但为了不用你的钱,她就卖了她的车、马,她的开司米披肩,当了首饰,你要不要看看买主的收据和当铺的当票?”

说着普律当丝便打开抽屉,把这些票据拿给我看。

“啊!你以为,”她带着那种女人特有的固执劲,好像是只有她才有权说“我不早就这么说了吗”的口气继续说道,“啊!你以为只要两情相悦,到乡下去过那种虚无缥缈的田园生活就算是万事大吉了吗?不,我的朋友,不是这样的,除了理想的生活以外,还有物质生活。哪怕是最圣洁的抉择也要被千丝万缕的网绳给捆在地上,这些网绳虽然庸俗可笑,但却坚固似铁,是不容易挣脱的,如果说玛格丽特没有骗你个几十次,那是因为她这个人是一个例外。我那样劝她也并没有错,因为我看到这个可怜的姑娘变得一无所有,使我很难过,但她却不愿那样!她对我说,她爱你,绝对不能欺骗你。这一切真是太美丽,太富有诗意了,但却不能当钱花,不能还债。我再对你说一遍,如今她如果没有三万法郎的话,她是无法脱身的。”

“好吧,我出这笔钱。”

“你去借吗?”

“上帝保佑,当然是这样。”

“那样的话,你可就干漂亮了。首先你就要和你父亲闹翻,接下来,就断绝了你的生活来源,而三万法郎可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弄到手的。相信我吧,我亲爱的阿尔芒,我比你更了解女人。别干这种傻事,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还是理智一点吧。我也不想劝你离开玛格丽特,不过应该像今年夏初和她交往时那样和她生活,让她自己设法摆脱困境。那时候,公爵也会慢慢地再来找她。而那位德·N××伯爵,昨天他还对我说过,如果玛格丽特还接待他,他就把她所有的欠债都还上,而且每个月还要给她四五千个法郎的用度。他每年的收入就有二十万里弗尔。这样对她来说,总算有了个着落。你呢,你迟早是要和她分手的,等到倾家荡产后再分手可就晚了。更何况这个德·N××伯爵是个蠢货,这样做根本不会妨碍你继续做玛格丽特的情人。开始时她肯定会伤心落泪,但最终还是可以习惯的,并且有一天她还会为此而感谢你呢。你就把玛格丽特当做一个有夫之妇,你在欺骗她丈夫,就是这样。”

“这些事我已跟你说过一次了,只不过那时候,只能算个忠告罢了,可今天说来,几乎是当务之急了。”

普律当丝说得冷酷无情,却很有道理。

“事情就是这样,”她一边把刚才给我看的那些票据收起来,一边继续对我说,“那些受人供养的女人,总是打算着有人来爱她们,但她们却永远也不爱别人。再不然,就自己攒些私房钱,等到三十岁时,她们就可以找一个没有钱的情人,用自己攒下来的钱供他们奢侈挥霍。如果现在这些事,我早些时候就能明白该多好啊!不管怎么样,你什么都不要对玛格丽特讲,把她带到巴黎来就是了。你和她已经生活了四五个月了,这样做非常明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是我向你提出的要求。半个月后,她就会继续接待德·N××伯爵。今年冬天,她积蓄些钱,明年夏天,你们又可以重新过这种日子了。就是这样,别人都这样干,亲爱的!”

看样子,普律当丝对自己的主意颇感满意,我愤怒地拒绝了。

不只是我的爱和我的自尊心不容许我这样做,而且玛格丽特宁死也不会接受这种把自己一分为二的做法的,我坚信她的精神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

“玩笑已开得差不多了,”我对普律当丝说,“玛格丽特到底需要多少钱?”

“我跟你说过了,大约三万法郎。”

“这笔款子什么时候要?”

“两个月之内。”

“她会有这笔钱的。”

普律当丝耸了耸肩。

“我把这笔钱交给你,”我接着说,“但你要发誓,不要把我交给你钱的事告诉玛格丽特。”

“请放心好了。”

“如果她再有什么东西托你卖或者托你当,请你告诉我一下。”

“这用不着操心,她已没有什么东西了。”

我先回我的住处,看看有没有我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