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但是,我们还是谈谈我们结合以后第一天的事吧。那天我回家以后,高兴得几乎发狂。想到原先在我的想象中设置在玛格丽特和我之间的障碍已经消除,想到我已得到了她,想到我在她头脑中已占了一席之地,想到我口袋里已装着她房门的钥匙,这时便感到生活非常美好,并且颇为自豪,我热爱上帝,是它给了我这一切。
一天,一个年轻人走在大街上,迎面碰到一个女人,他打量了她一下,便转身走了。这个女人,他并不认识,她有自己的欢乐、自己的忧愁和自己的爱情,他同这些毫无瓜葛。她的生活中根本就没有他这个人,如果他同她交谈,或许,她也会像玛格丽特嘲弄我一样嘲弄他。自那以后,几个星期,几个月,甚至几年都过去了,当他们在各自不同的境遇中沿着命运的安排向前跋涉时,突然一个偶然的机遇又使他们走在了一起,于是这个女人便成了他的情妇,并且爱上了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是为什么?自此两个人的命运变成了一个,这种亲密关系刚一建立,就似已经长期存在一般。过去的一切都已在这对情人的头脑中消失,这虽然颇有点离奇,但应该承认,这是事实。
至于我自己,已然记不起在那天晚上以前是怎么过来的了。一想起我们两人第一夜相处时相互间的交谈,便高兴得不能自已。如果玛格丽特不是个骗人好手的话,那么就是在我们初吻之时起,她便对我显示了一股突如其来的激情,而这种激情有时又似它刚产生时那样,又突如其来地消失。
我愈是翻来覆去地思考这些事,便愈觉得玛格丽特没有任何理由作出一个虚假的爱情来。而且我也想到,女人的爱有两种方式,而且可以由一种方式导致另一种方式,这就是:她们可以用心灵来爱,也可以凭性欲来爱。一个女人接待一个情人,常常是为了满足她性欲的需要。而一旦她无意中体会到那种超乎性欲之上的非性欲之爱的神秘性时,那么她的生活支柱便只是心灵的爱了。一个年轻的姑娘,在婚姻上所追求的,通常只不过是双方那种纯情的结合,她同时也便接受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的抚慰,而这种肉体之爱,也正是那种最纯洁的心灵所带来的必然结果。在这思绪万端之中,我竟不知不觉地入睡了。玛格丽特的一封来信把我弄醒,只见信上写道:
下面便是我的命令:今晚去滑稽歌舞剧院。你在第三幕后,幕间休息时再来。
玛·戈
看罢,我便把这张短笺锁在抽屉里,以便在我对她有所怀疑时,手里总得掌握着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因为我常常对她有所怀疑。
因为她没让我白天去看她,所以白天我就不敢到她家去。但我却强烈地希望能在天黑前遇上她,于是我便来到香榭丽舍大街,果然同头一天一样,我看见她从那儿经过并下了马车。
七点钟,我已来到滑稽歌舞剧院。
我从来没这么早进过剧场。
所有的包厢都逐渐地坐满了人。只有一个包厢还空着,即楼下靠舞台的那一个。
第三幕刚开始,我便听到那个包厢的门打开了,我的双眼几乎一直盯着那儿,果然玛格丽特来了。
只见她立刻走到包厢前面,用眼睛在正厅里寻找着,看到我后,便用目光示意,表示感谢。
这天晚上她显得异乎寻常的美。
是为了我,她才打扮得如此娇艳吗?难道她爱我已到了这
种地步,即认为我越是觉得她漂亮,就越觉得幸福吗?是否如此,我尚且不知,但果真她是这个意图的话,那么她是达到目的了,因为她刚一露面,观众的脑袋便如波浪般纷纷向她转去,就因为她一个人的出现,顿时使观众**起来,以致连台上的演员也向她望去。
这样一个女人,我兜里却放着她的钥匙,而再过三四小时,她又将是我的了。
大家都谴责那些为玩女伶和妓女而搞得倾家荡产的人,而使我感到奇怪的却是,这些人竟也没有为她们做出更荒诞不经的事来。一定要像我这样,亲自体验了这种生活,才能了解到,每天她们要花多大力气才能满足她们情人们各种小小的虚荣心,因为只有这种虚荣心得到满足,才能把情人们对她们的爱情——因为我们找不到别的字眼,姑且用“爱情”这个词儿吧——牢固地拴住。
随后,普律当丝也在包厢里坐了下来,另外还有一个男人,就是我认识的那位德·G××伯爵,他坐在后边。
看到他,我的心便凉了。
玛格丽特肯定发现了,因为有这个男人也在她的包厢里而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接着她又对我笑了笑,便转过身把背朝着伯爵,似乎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舞台上。待到第三幕开始,只见玛格丽特又转过身去,同伯爵说了几句话,伯爵便离开了包厢,这时玛格丽特便向我示意,让我过去看她。
“晚上好。”我进去后她对我说。
“晚上好。”我对玛格丽特和普律当丝说。
“请坐。”
“那我岂不是占了别人的座位了吗,德·G××伯爵不回来了?”
“还要回来,我让他给我买甜食去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单独谈一会,杜威尔诺瓦太太知道我们的事。”
“是的,孩子们,”杜威尔诺瓦太太说,“但也要请你们放心,我是什么都不说的。”
“你今天晚上怎么了?”说着玛格丽特便站了起来,走到包厢的暗处吻了吻我的前额。
“我有点儿不舒服。”
“那你就去躺下睡一会儿好了。”她略带讽刺奚落的神气对我说。这种神气同她那张清秀聪明的俊脸十分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