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十面埋伏
“那就,降了吧。”
柏永馥说出这话后,整个人都跟没力气了一样,软在地上。
其实说不说这话,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
剩下的残兵,本来就已经没有了战斗意志,也就是现在官军还没一来。
官军一来,直接就会崩溃,那个时候更丢脸而已。
身侧的哨官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一步,扶住柏永馥的胳膊。
“将军明断。”
另一边,官军持续入城,整个淮安城迅速被掌控。
郭遇吉已经在漕运总督衙门设下临时行辕。
外城已定,举义的漕运官吏、乡绅领着人,正在各处街巷安抚百姓,收缴散落的兵器,封锁各个路口。
郭遇吉一身甲胄,腰间悬剑,正站在衙门前的阶上,听着亲兵一一回报各处的情形。
“禀将军,北门已经封牢,入城兵马分守四门,城内附逆乱兵,大半放下兵器,已经驱至校场集中看管。”
“城内府库、漕运粮仓,都已经派人把守,未有劫掠。”
“各路举义士绅、漕署官吏,都在西廊等候传见。”
郭遇吉微微颔首,面上不见多少喜色。
淮安是拿下来了,可罪魁祸首还没找到。
这次奉行太子令旨过来,可不是为了攻打淮安城这座城池的,而是要把刘泽清给抓了,送到南京去受审。
就算抓不到活的,死的也行。
可要是让刘泽清跑了,只是收复淮安城,功劳也是要大打折扣。
“柏永馥带到了?”郭遇吉沉声问道。
“已经带到,在廊下候见。”
“传他进来。”
不多时,柏永馥被两名亲兵引着走入大堂。
他已经除去甲胄,只着一身短褐,没有捆绑,这是郭遇吉给降将的体面。
柏永馥入内,对着堂上郭遇吉拱手一揖,姿态恭谨。
“败将柏永馥,参见郭总兵。”
郭遇吉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你肯率众归降,免了内城一番死战,保全不少士卒百姓,我会如实上奏东宫。只是有一事,我要问你,不得有半分隐瞒。”
“将军请问,末将知无不言。”
“刘泽清何在?”
柏永馥没有迟疑,坦然回话:“刘泽清昨夜便弃城走了,走运河水路,打算北上山东曹州。”
“曹州?”郭遇吉眉峰一挑,“他去曹州何为?”
“曹州是他旧日根基所在,他打算到那里收拢旧部,站稳脚跟。”柏永馥缓缓说道,“他麾下尚有刘宗尧、张千两员副将随行,携带着金银辎重,还有一众家眷。临行之前,他下令凿沉码头所有船只,本意迟滞官军追袭。”
都到了这份上,自然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而且确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算他不说,其他人也会说,可能说得比他还要更加清楚。
郭遇吉听完,转头看向身侧几名参将。
“诸位都听见了。刘泽清未擒,顺运河北遁,目标曹州。”
陈升拱手道:“总爷,淮安新定,城内人心未定。”
“漕运衙门刚刚反正,降兵数千,散在城中,还要分兵弹压。”
“咱们手头兵马本就分散,此刻不宜轻易分兵远追。”
“依末将之见,当先稳住淮安,再遣轻骑哨探,探明刘泽清船队位置之后,再发追兵北上。”
周岱也道:“陈参将所言在理,总爷,刘泽清凿尽码头船只,咱们眼下在淮安城外,无足够快船可用。”
“运河之上追袭,无船便是空谈。先要传令沿河各驿站、漕口,征集舟船,再整队进发。仓促之间,轻骑沿运河堤岸追,怕是赶不上顺水快船。”
郭遇吉静静听着,没有立刻答话。
参将吴安却有不同的看法,说道:“可要是这样的话,那还怎么抓刘泽清,等我们这边船只调度好,城内安置好,至少两三日时间吧。”
“两三日时间,都足够刘泽清跑进山东地界了,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他逃了?”
周岱解释道:“不是说要放过刘泽清,可若是大军追击的话,淮安城又怎么办么。”
“现在的淮安城,还不知道刘泽清有没有安排人员潜伏,尤其是现在,人心也不安稳,如果有什么乱子出现,咱们罪责只会更大。”
吴安皱眉道:“要是按你这么说的话,那就只能放任刘泽清逃入山东了。”
“如今朝廷还没打算收复山东,这要是被他逃去了,再想抓可就难上加难。”
周岱微微摇头:“不是说不能追,而是不能让总爷去,末将以为,总爷坐镇淮安,安抚地方,处置降众,上奏捷报。另择一员参将,挑选两千精骑,沿运河西岸堤岸昼夜疾追,多派塘马轮番探报,盯住刘泽清船队动向。”
“同时行文宿迁、邳州各处官吏,晓谕朝廷檄文,令他们紧闭城门,不许接济逆贼,有能擒斩刘泽清者,重赏。敢私相接济,同逆论处。”
吴安点点头:“这个法子倒是不错,也算周全,有总爷在淮安城,这里也闹不起什么乱子来。”
“只是两千骑,会不会有点少了?”
“刘泽清可是带了三千老卒,必然都是能打的,而且手里头还有火器。”
“两千骑追上了,若是对方回身死战,未必拿得住,反倒容易折损。”
“若是叫刘泽清冲破拦截,继续北走,更是白白打草惊蛇。”
周岱解释道:“不是说让两千骑去直接打,而是先行围堵,塘骑先探,尾随牵制,沿途传檄各处州县堵截,等后队征集到快船、水军跟上,再合力围剿。”
“追袭重在跟紧,不在于即刻决战。”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下。
郭遇吉转头看向陈参赞,问道:“陈参赞,可有推演刘泽清的动向,会从哪几条路走?”
作为讲武堂毕业的陈参赞,军事推演,参谋建议,就是他们的工作。
闻言说道:“回总爷,自然是有的,推演分析,刘泽清大致是有四个选择。”
郭遇吉点头道:“一一说来。”
陈参赞开口道;“首先是刘泽清原定之策,船队继续沿运河北上,过桃源、宿迁、邳州,一路入山东,奔曹州。”
“曹州是刘泽清老家,也算是曾经的根基,旧部乡党多,一旦站稳,便可收拢人马。”
“加上刘泽清搜刮了不少钱财,完全可以再次起势,如今山东无人管辖,估计要不了多长时间,便可再次聚集兵马。”
“不过眼下这个计划,刘泽清很有可能弃之不用,这个时候,其大概已经收到了淮安城破的消息,跟他想的不同,如果按照原计划,咱们肯定是能追上的。”
“刘泽清这人很小心,昨日只是在城楼上见一面,便立即决定自己半夜跑路,说明心思狡猾。”
“当然,也不排除他心存侥幸,赌咱们追兵迟缓。”
郭遇吉嗯了一声:“第二条呢?”
陈参赞继续道:“第二便是感觉风声不对,中途寻一处偏僻河湾弃船登岸,舍弃船队、家眷、辎重。”
“只带部分精锐,钱财,向西横穿睢宁,遁入徐州一带的山套圩寨。”
“这是纯粹保命的路子。一旦离了运河这条主线,陆上小路千百条,塘骑沿堤追赶,很容易跟丢。徐州周遭多丘陵、土山、民间堡寨,藏一两千人进去,如同石沉大海。”
“当然,坏处也是有的,这里不是他的地盘,不存在什么接应,只能是流窜躲藏。而且往西走,离山东越来越远。”
“就算保住性命,手里没了地盘、没了部众来源,后面再想起势就难了,刘泽清选这条路的可能性不大。”
郭遇吉问道:“那第三呢。”
陈参赞接着道:“其三便是东岸弃船,往东去,钻入沭水、湖荡滩涂,一直抵近海边。这一片水网密布,芦苇连天,藏人极是方便,实在走投无路,还能寻渔船出海。”
“当然,这条路更差,海州、沭阳,刘泽清素来没有根基,地方乡绅堡寨和他毫无情分,加之他又是朝廷定下的叛徒,定然不会收留。”
“海船难寻,风浪无常,金银家眷也难以一并带走。一旦入海,他就不再是拥兵一方的总兵,只是海上亡命徒。”
郭遇吉微微颔首:“第四路?”
陈参赞道:“第四路最为凶险,也最容易被咱们所忽略,或许刘泽清自己也没想过,但不排除这个可能。”
“那就是掉头南下,船队悄悄逆流折返,躲进南边支流湖荡。”
“这是利用咱们的心思,反其道而行。”
“不过这条路只能是拖延一时,毕竟他这么多人,藏也藏不了太久。”
“淮安已经落在咱们手里,沿河南岸各处都有官巡检哨卒盘查,越往南走,离南京越近,朝廷掌控越强。他躲在湖荡里,没有补给,迟早要被搜出来。”
话到这里,陈参赞微微一顿,而后总结道;“总爷,四条路,主次分明。向北奔曹州,是他的首选。西岸西入徐州山地,是他的备用保命路。东走海州滨海、南下湖荡,是绝境之下才会考虑的险招。”
“不过还要提防,便是他兵分两路。船队继续向北行驶,大张旗鼓,吸引咱们所有追兵盯着漕河。他自己带着少量心腹,在半路悄悄弃船,转走东西小路脱身。”
听完,郭遇吉笑着道:“看来你这讲武堂,也不是白学的,把这刘泽清的路子都给想透了。”
听上去好像很简单,实际上一点都不简单。
短时间内要推演出这么多可能,意味着陈参赞对这边的地形,周边的地理非常熟悉。
还要对刘泽清有一定的了解,而现在几乎没有什么信息渠道,完全是凭空推演。
这不算什么独特的本事,只是成熟的兵家思路,可真正能达到这个层次的,已经是合格的统帅了。
在历史上算不得什么,可在明末这个时代,绝对属于是高级人才。
要知道,陈参赞在入讲武堂前,只是国子监的学生。
听郭遇吉这么说,陈参赞笑着道:“总爷过誉了,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有了思路后,郭遇吉道:“这次我亲自去,此行奉太子令旨,若不能完成,岂非是坠了我京营名头?”
“至于淮安城,留下一个参将镇守就可以了,这里是朝廷的淮安,不是贼寇的淮安,周边也没有什么大股流寇,不用太过操心。”
“吴参将,镇守淮安之事,就交给你了,其他人,随我追击刘泽清,兵分三分路,不可让其套入山东。”
参将能给的只有建议,具体怎么行事,自然还是郭遇吉说了算。
听闻此言,大家再不争执,齐齐拱手道:“遵命。”
郭遇吉自己带了一万五千兵,还调两个营六千人,只留一营镇守淮安。
两万多人去追三千兵马,看似有些夸张,但也是没办法的。
从淮安往北,桃源、宿迁、邳州一路运河,河湾密布、芦苇荡连片、支流、港汊、乡间小路无数,随便一个偏僻渡口都能弃船登岸。
只派少量精骑,只能沿着主堤一条线追,堵不住两岸无数小路、岔河。刘泽清随便找个河湾靠岸,从乡间土路向西或者向东一钻,就会很容易跟丢。
两万多的兵马,郭遇吉这是要把刘泽清可能逃走的四条路,全部都给封死。
必定要将其抓到南京去受审。
另一边,宿迁。
刘泽清的人过来,宿迁这边的守将周逢春听说后,自己都没出面,而是让手下把总去见。
把总见完后,回来跟周逢春禀报。
周逢春听完后,问道:“刘泽清派来的人,话都说尽了?”
把总道:“都说完了,求咱们开宿迁码头,放他船队靠岸,接济些粮草,借一条小路,容他队伍休整半日。”
“说是事成之后给一份贺礼,日后若是大局有变,也少不了咱们一份好处。”
周逢春冷笑一声:“他现在是太子令旨明发的叛臣,杀天使、害京营护卫,满天下都在捉拿。我若是开城门接济他,便是附逆。官军一到,我这宿迁满城文武、家眷,尽数要跟着问罪。”
“他这个礼物,我可受不住。”
把总低声道:“那咱们直接把使者赶出去?”
“不可。”周逢春轻轻摇头,“也不可把人扣下,更不可斩了使者。”
把总一愣:“将军,这是为何?既然不能帮他,干脆回绝干净,免得沾惹是非。”
“你想得太简单。”周逢春道:“他手下可还有不少兵马呢,咱们这才多少人?要真是把他逼急了,指不定把咱们拖下水。”
“可若是放他靠岸,接济粮草,那便是明着反了朝廷。郭遇吉大军随后就到,消息传去南京,监国太子那里,岂能轻饶?”
“所以两头都不能踩实。”周逢春缓缓说道,“我不帮他,却也不得罪死他。”
把总皱紧眉头:“属下愚钝,不知这个分寸该怎么拿捏。”
“回话不要太直接了,要委婉一点。”周逢春缓缓道,“你去跟那使者说,我周某食朝廷俸禄,守宿迁城池,朝廷有檄,不敢私通叛人,粮草、码头,万万不能借。”
把总道:“这般说来,不就是回绝了?”
周逢春说道,“你私下去说,刘泽清的船队若是只从运河主道经过,不入宿迁港,不上岸滋扰城内百姓,我这边按兵不动,不派兵出城拦击。”
“他走他的漕河,我守我的城池,互不招惹。”
把总疑惑道:“将军,这……这算是默许他过境?”
“若是朝廷日后查问,咱们如何交代?”
周逢春笑道:“我没有助他,没有供粮,没有开门,没有引路。”
“他沿运河行路,水道是通天下的,我没有发兵去截杀,只能算是不曾主动邀战。”
“真要追查,我也有说辞。”
“宿迁兵少,以保城安民为先,没有诏令,不敢擅自出城拦阻。”
“咱们才几百人,怎么可能去拦几千人,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顿了顿,周逢春补充道:“刘泽清如今是困兽,狗急了会咬人。把他逼到宿迁城下厮杀,城里士绅百姓先就要怨我。可我若是伸手帮他,那就是自毁前程,连累一族。”
“最好的局面,就是他速速过境,往北去,不在这里纠缠。我闭紧城门,守好宿迁,两不相犯。”
千总迟疑:“可若是刘泽清仗着咱们不拦,强行靠岸登岸呢?”
“那就打!”周逢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一旦敢靠岸、扰我地方,我立刻登城,鸣炮示警,召集乡勇守城,同时派人快马南下,禀报郭遇吉总兵。”
“除非他能半日破城,否则就算破了我这宿迁城,也得给我留在这里。”
“他不敢的,也没这么多时间跟咱们耗。”
把总当即拱手恭维道:“将军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