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将军,降了吧
“总爷,大事不好了,淮安城破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刘泽清心头猛的一跳,但还是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都到了这个时候,慌张已经没有用了。
“几时破的?”
语气听着平静,但其实还是有微不可察的颤抖。
“回总爷,辰时前后,北门就被官军破了!”斥候说话有些急,“说是城内有官吏举义,开了北门,官军骑兵趁势冲入。柏副将....柏副将退守内城,如今生死不明。”
“举义?”刘泽清沉声问道:“崔副将呢,他有如何?”
说起崔副将,斥候只能有些尴尬的说道:“官军攻城前,用火炮轰了一轮,崔副将运气不好,被一发火炮给命中了,蚀骨危城。”
听到这个回答,刘泽清也是无语了。
什么叫还没开打,我方大将先死一个?
是朝廷的火炮太过犀利,还是崔成的运气太差了,又或者两者都有。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刘泽清继续问道:“北城门是谁开的,可是知晓?”
斥候道:“应该是漕运衙门的人,带了几百人,好像镇守北城门的也有人参与了,情况太乱,小的也不是很清楚。”
刘泽清没有再问。
漕运衙门!
在淮安经营这么久,漕运衙门很多都换成了他的人,可现在的情况是,有人举义,可却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这说明,哪怕是自己换上去的那些官吏,也都已经背叛了自己。
明明他们都是自己提拔上来的,就一点恩义没有?
当然,刘泽清其实也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所谓的提拔之恩,在朝廷大义面前,分量实在是太轻了。
远远没能达到跟着一起造反的地步,刘泽清指望的是,他们动作不要太快,给自己多留一些时间。
可这些人,第一天就跑出来夺城门,实在可恨。
旁边刘宗尧脸都白了:“总爷,这么说的话,淮安城岂非是连一个时辰都没守住?这也太快了吧。”
刘泽清缓缓摇头:“不是守城的问题,虽然咱们守城的精锐不多,但坚持几天问题不大,这里头关键,是有人夺取城门。”
“崔成一开战就被火炮打没了,这对士气的影响也非常大,是以不算有多稀奇。”
“总爷,那柏副将……”张千试探着问,“他会不会,也降了?”
这话一问,刘泽清眼皮微微一跳。
柏永馥会不会降?
刘泽清心里是没把握的,如果是自己带着他打仗,那肯定是死战不降。
然而现在自己先跑路了,等于是把柏永馥留下断后。
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城破的第一时间,柏永馥绝对会来找自己。
而当他看到总兵府人去楼空的景象时,也必然会明白,自己成了弃子。
作为弃子,柏永馥投降的几率,就很大了。
对于北撤山东的事情,柏永馥也是清楚的,之前也没瞒着他。
这个时候柏永馥投降,大概会跟官军上报自己的行踪。
“没用的东西。”刘泽清忽然冷冷吐出这么一句。
刘宗尧、张千都是一愣,没敢接话。
“我原以为他能守两日。”刘泽清声音冷厉,“哪怕守不住,也当把官军拖在城下一两日,给我们腾出功夫。可他倒好,一日不到,连城带兵,都送了出去。”
这话,他一半是说给二人听,一半是说给自己听。
同时,刘泽清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淮安一破,从容退走北撤山东,自然就成了笑话。
除非柏永馥还会在内城宁死不降,拖着官军的时间,但刘泽清觉得不可能。
没有了牵制,官军肯定会派出追兵,沿着运河向北疾追。运河是一条笔直的河道,前后通达,他的船队满载家眷、金银、老卒,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官军的轻哨快船。
还有在宿迁的周逢春,刘泽清之前觉得他会听话,可现在情况一变,听话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周逢春一家老小都在曹州,这个把柄从前好用。可那是建立在刘泽清还有机会回山东崛起的前提上。
如今淮安一日告破,朝廷兵威尽显,周逢春会怎么想?
还会顾念往日情分吗。
刘泽清把自己比作周逢春,认定周逢春绝对不会这么做,宿迁,多半已经成了陷阱。
当然,这些话刘泽清是不能说出口的,只能内心盘算。
“总爷,我们现在怎么办呢,还是去宿迁吗?”张千在旁边低声问道。
刘泽清眉头一挑,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问道:“我问你们,官军破了淮安,要多少时日,才能腾出手来追咱们?”
刘宗尧略一思量:“破城之后,要清剿残兵、安抚城内、封存府库、安置那些反正的官吏。少说,也得一日光景,才调得出追兵。”
“一日。”刘泽清缓缓点头,“这一天,够咱们走到哪?”
“眼下过了桃源,到宿迁还有三十里水路。”刘宗尧道,“若是不停,全力北上,一日之内,能过邳州。”
“那就走。”刘泽清一拍膝,“不在宿迁停了。”
刘宗尧、张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疑。
“总爷。”刘宗尧小心道,“方才还说,宿迁有周逢春接应,怎么突然就……”
刘泽清微微摇头:“这个时候,咱们不能信周逢春了,在淮安经营的那些官吏,从前那个不是拍着胸口给我表忠心。”
“可现在夺城的也是他们。”
“周逢春不会愿意为了我们,去跟朝廷作对的,甚至得到消息后,周逢春反而很有可能设下伏兵。”
“那宿迁的粮草……”张千皱眉,“不给咱们补给了?”
刘泽清分析道:“官军破城的消息,怕是已经有人快马传往北边了。宿迁、邳州沿河各码头,迟早都会收到朝廷檄文。咱们这时候大摇大摆靠上去,是自投罗网。”
“那咱们怎么办?”刘宗尧急道,“船上的粮,还够撑多久?”
“撑不撑得住,都得走。”刘泽清道,“宿迁不能停,运河也不柠檬久留。这船是死靶子,载着这许多家眷辎重,跑不过官军哨船。”
顿了顿,刘泽清道:“过了宿迁,咱们想个办法寻个偏处,然后弃船登岸。”
“弃船?”张千脸色一变,“总爷,要是弃船的话,这往后的路,也不是很好走啊,咱们还有这么多的家眷在,陆地行军速度太慢了。”
刘泽清沉默了会,道:“那就兵分两路。”
听到这话,刘宗尧跟张千对视一眼。
刘泽清也很直接:“宗尧,你带骑兵一路,护住家眷。”
看刘宗尧面色变得难看,刘泽清立即解释道:“可以视情况而定,不是要你死守着,如果朝廷官军真的追过来了,你也可以先行撤走。”
刘宗尧问道:“可是这样,家眷落在官军手里,弟兄们这心....”
刘泽清摆了摆手,叹气道:“不用太过担心,朝廷官军可不是流寇,这些都是京营的兵马,不管是章法还是纪律,都极其森严。”
“他们不会对咱们的家眷怎样的,或许会吃点苦头,但性命必然没什么问题。”
说这话的时候,刘泽清觉得有些可笑。
他太清楚朝廷如今对他的定性。他是弑天使、杀京营护卫的叛贼。
太子颁下的令旨,处置叛党手段极重,附逆官吏都要重惩。
官军纪律再好、不是流寇,不代表会宽待家眷。
京营有章法,不代表不拿家眷当人质、不拿来胁迫他麾下士卒投降。
跟刘宗尧说性命必然无碍,是哄人的场面话。
其实自个心里明白,一旦家眷落入郭遇吉手里,最好的结果是拘押起来,用来招降,坏一点便是按叛属论处。
不过有个事情没说错,朝廷肯定不会坑杀这些家眷。
可笑的是,刘泽清本身就是军阀,他自己当年攻破城池的时候,劫掠、裹挟、拿人质胁迫对手的事做得不少。
乱世兵戈里抓到敌方军队家眷,是最顺手的用法。
刘泽清自己一直这么用,如今却寄希望于对手讲仁慈、讲分寸。
兵分两路这个法子,其实就是做好牺牲一部分的准备。
让刘宗尧带骑兵护家眷一路,等于把家眷当成了牵制追兵的诱饵。
如果官军追来,优先去追家眷那一支,就能给他刘泽清自己带着精锐骨干、金银财宝脱身的机会。
嘴上补一句若是追兵至,你可以先行撤走,说白了,就是让刘宗尧危急之时,可以丢下家眷自保。
刘宗尧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拱手:“末将遵命。”
说完,就不想多说了。
而一旁的张千,却没有半点庆幸的想法,只有悲哀和心寒。
原本的四大副将,现在只剩下他一个。
张千也明白,如果再有什么情况,自己也是会毫不犹豫的被总爷抛弃。
刘泽清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点什么,先是长长的叹息一声,而后道:“我知道你们心里,觉得我很冷血,没有半点情谊。”
“可现在的情况是,咱们要想抵达曹州,若是带着家眷拖累,根本走不快,一旦被追上,什么都完了。”
“可只要咱们的根基还在,能有一两千弟兄抵达曹州,那些被遣散的弟兄,还能再聚回来,家眷也能寻回。”
“你们不要说我冷血,大家都是带兵的,应该是能明白这里头的道理。”
“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也是现在我来做这个恶人。”
张千沉低声道:“总爷,那投大清的事....可还作数?”
刘泽清目光一凝。
这正是他此刻,最不愿去想,却又不得不掂量的一桩。
原本的打算是到曹州站稳脚跟,收拢旧部,拿下一两座县城,手里有了地盘人马,再派人去和满清谈条件。
那时候他是带地来归,议价的本钱十足。
可如今淮安一日告破,能不能活着到曹州都成问题。
就算到了,也未必来得及站稳脚跟。
若是被官军一路追着,最后带残兵去投清,那就是穷途末路的乞降,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作数。”刘泽清面上不动声色,“不过不是现在。”
“咱们现在这个样子去投,那是去讨饭,人家连正眼都不会看咱们。要先到曹州,收拢人马,站稳了根脚,再谈投清才值钱。”
“道理,还是那个道理。只是路,得走快些了。”
张千缓缓点头,没有再追问。
刘泽清也没有继续说什么,看了眼淮安城的方向,却也没太过紧张。
有个事情,刘宗尧跟张千都不知道。
临走的时候,那些停靠在码头的船,刘泽清让人全给凿了。
这是为了防止官兵追击,重新征调船只,又需要大量的时间。
唯一的不好就是,柏永馥被彻底放弃,城破后,连跑路的机会都没有了。
另一边。
淮安城内。
柏永馥还在想办法聚集人手,同时派人去打听码头的情况,有没有船能走。
如今郭遇吉占领了外城,但却没有急着攻打内城。
反而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这是要把他们全部困死在这里。
不多时,心腹哨官来了。
“将军,大事不好,码头的船,全被凿了!”
柏永馥一愣,骂道:“这些该死的狗官,肯定是他们做的。”
哨官叹息道:“将军,都到了这个时候,就没必要自欺欺人了。”
“那些人哪里有这个本事,这事分明是总爷干的。”
柏永馥瞪大了眼睛:“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随即解释道:“我可是总爷麾下第一战将,总爷就算先行离开,又怎么会把船凿了,他这样做,岂非是....”
说到后面,柏永馥有些说不出来了。
哨官摇头道:“将军,醒醒吧,总爷要是真的想让将军走,肯定一早就会跟将军说,而不是昨夜偷偷的溜走,一点消息都不给。”
“总爷...呸..刘泽清这家伙,派人凿船,是为了防止官兵追击,没有了足够多的船只,官兵就很难追上。”
柏永馥的肩膀微微发抖,沉默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就算总爷走了,我柏永馥受他提拔,领他军令,城在人在。内城还在,我们还能守,还能打。”
“打?”哨官眼底泛红,“将军,凭什么打?”
“外城已经落了,北门大开,官军源源不断入城。咱们手下这些兵,怎么守?”
“刘泽清自己都跑了,他已经放弃这座城,放弃我们所有人。到了这个地步,我们还要为他死战吗?”
柏永馥厉声喝道:“住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受总爷提拔,守淮安乃是本分!”
“将军,你首先要分清楚,谁才是君?”
哨官很坦然的说道:“刘泽清是被太子令旨明定为叛贼的人。”
“他杀天使,屠戮京营护卫,是对抗朝廷的逆臣。我们跟着他守城,是附逆!”
“先前我们是被他裹挟,没得选。可如今他弃我们而去,将军还要当叛贼吗?”
一句裹挟,柏永馥好像是听懂了什么,看向心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哨官劝说道:“将军,降了吧,咱们只是听命行事,还有生路,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