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冰窟掏心

配电间的焦糊味还没散干净,舱外的风机轰鸣就变了调门,那是气流倒灌的声音。
白崇礼两手拍在控制台上,脸色发白。
“气压表掉到负零点六二了!”
“活门卡在全开位置,连杆不动弹!”
“前舱挡板只有五毫米厚,再过九十秒,压差会把挡板硬生生压瘪!”
所谓高空模拟舱,就是用抽气机把密封铁罐抽成稀薄气压,模拟万米高空。
里面的主进气调节活门相当于人的喉咙,现在喉咙卡死张开,里面的气压彻底乱套。
雷老虎扯着破锣嗓子喊了起来。
“喊个屁!”
“手动阀门呢?扳手呢?”
总装车间副主任老孙头从过道跑过来,帽子都跑歪了。
老孙头是建厂时就在的老机修,平日专管地面试车台的机械管路。
“进气道里面全是负压吸力,而且温度降到了零下三十度!”
“人钻进去,等于迎着大风往冰窟窿里扎,衣服薄了直接冻透!”
林建国一把抓过旁边的羊皮大氅。
“把那套高空防寒皮袄拿过来。”
白崇礼急得直跺脚。
“林顾问,进不去人啊!”
“舱门一开,内外压差能把人吸在风道口上!”
林建国一边系皮袄的布扣子,一边拿过帆布工具包。
“不开主舱门,走旁边的减压检修小门。”
“老孙,把抽气泵调到维持挡,别继续加大负压。”
“雷司长,给我找根十二号粗麻绳,系在腰上。”
雷老虎手脚利索,抓起安全绳就在林建国腰上系了个死结。
“小子,要是扛不住就拽三下绳子,老子亲自动手把你拖出来。”
林建国戴上厚实的狗皮手套,嘴里嚼着半块干冰糖。
“少废话,等我进去关死它,外面听我敲钢管的动静再合闸。”
检修小门只有半人高,刚拧开插销,寒气就冲了出来。
林建国猫着腰钻了进去。
零下三十度的低温配上抽气负压,风道里的气流拉扯着皮袄,刮在脸上,皮肉立刻发木。
林建国呼出一口气,白雾没等散开就变成了细小的白霜。
他在狭窄的通风铁管里往前爬,膝盖撞在铁皮上咚咚响。
前面三米远的地方,就是那个卡死的进气活门。
那是两扇厚实的合金百叶板,本该靠着液压连杆来回转动调节开度,此时两扇叶片歪斜着卡在滑轨中间。
林建国摘下一只手套,把光溜溜的手掌贴在滑轨铸铁座上,冷得刺骨。
脑海里的装备栏微微一晃,机械结构图浮现出来。
没有齿轮断裂,传动轴也没变形。
林建国凑近铁轨缝隙,打着手电筒仔细端详。
滑轨的凹槽里卡着一小团混着油污的硬冰渣。
导向槽边缘起了一层毛刺,那是毛熊原装材料在低温冷缩之后,硬碰硬挤压出来的金属瘤。
林建国在风道里低声骂了一句。
“狗屁的耐磨合金,零下三十度就发脆拉毛。”
他把工具包拽到身前,掏出二号小油石和一把特制的紫铜小手锤。
铁风道里不能用铁锤敲,容易砸出火星,万一舱里有泄漏的挥发油气,丁点火星就能把管子炸掉。
林建国扬起紫铜手锤,手腕发力,对着卡滞的冰核连续敲了三记。
震动顺着金属滑槽传过去,冰核崩裂出几道细缝。
他换上扁头铜起子,手劲一拧,硬冰块咔嚓碎成了几片。
然而两扇百叶片还是纹丝不动,那是金属毛刺还在死死咬着滑槽内侧。
林建国趴在冰凉的铁板上,双肘支着身体。
风道外面的喇叭里传出白崇礼带着哭腔的喊声。
“建国同志!还有四十秒!前舱蒙皮已经凹进去两毫米了!”
林建国隔着检修口吼了一嗓子。
“叫唤什么!”
“老子死不了!”
他抄起细油石,蘸了一点随身带的煤油,直接塞进滑槽狭窄的缝隙里。
手腕悬空,两根手指捏住油石边缘,顺着导向槽小幅度推拉。
这是八级钳工的盲修绝活,叫窄槽平锉法,全凭手指上传来的阻力感觉深浅。
油石推过去,发出一阵沙沙的摩擦声。
每推三次他就换个角度,硬生生把挤出来的金属瘤削下去半毫米。
低温让手指很快失去知觉,肌肉甚至开始抽搐。
林建国换了左手,继续用劲推研。
风道里只有呼呼的风声和他自己的喘气声。
二十秒过去了,滑槽里的毛刺被细油石磨平,滑轨表面露出了光亮的原色。
林建国收回油石,从工具包底摸出一个铁盒,里面是他提前配好的耐低温硅脂,掺了细石墨粉。
他用手指挖出一大块黑乎乎的油膏,直接抹在滑轨和百叶铰链转轴上。
“给老子动!”
林建国两手抱住连杆,整个人压上去,双腿踩在管壁支撑点上。
咔的一声脆响,卡死的活门猛然松动,顺着导向槽滑回到了闭合位置。
严密的百叶完全贴合,狂暴的气流呼啸立刻小了大半。
林建国拿起紫铜锤,在风道铁皮上重重敲了三下,清脆的敲击声穿透铁壁传到舱外。
主控室里爆发出一阵叫喊。
“活门动了!回位了!”
老孙头眼明手快,一把合上手动锁定扳把。
外面的抽气负压趋于平稳,仪表盘上的红色警报灯啪的一声熄灭,跳回了绿灯。
几分钟后,雷老虎拽着安全绳,把林建国从检修小门里拖了出来。
林建国刚落地,整个人直打哆嗦,眉毛和睫毛上全是白霜。
老孙头赶紧把热姜汤递过来。
雷老虎抓起棉大衣直接裹在他身上,咧着大嘴笑。
“好小子,真有你的,老子刚才冷汗都吓出来了。”
林建国接过大碗灌了两口姜汤,热气顺着喉咙下去才缓过劲来。
“白总工,你们这套地面试车设备,毛病不少。”
白崇礼站在旁边,面带愧色,连连点头。
“是我们的疏忽,没想到零下三十度的结霜会卡在滑槽里。”
林建国抖掉袖口上的冰碴,把紫铜小锤塞回帆布包。
“不止是结霜。”
“滑轨的公差放得太小,老大哥用的冷缩系数是按平原算的大路货。”
“咱们这大漠昼夜温差大,干冷透骨,材料收缩比他们手册上写得多出两个丝。”
两个丝在机械行当里就是零点零二毫米,平时肉眼根本分不出来,但在精密设备里,这两个微小的差距就能要了命。
白崇礼连忙掏出钢笔,在小本子上工整地记下来。
“那后续润滑怎么解决?普通的航空滑油冻上就成凝胶了。”
林建国吸了吸鼻子。
“就用刚才我抹的那种耐低温硅脂。”
“蓖麻油加石墨粉,再掺一点氟化盐,零下五十度都不带冻结的。”
“不过你们也别高兴太早。”
他指了指已经闭合的高空模拟舱大铁罐。
“这防寒皮袄保暖是保暖,但太厚重,人在里面活动久了全身发热出汗。”
“机器也是一个道理。”
林建国转头看向白崇礼。
“现在发动机进气解决了,可风扇轴承在密闭舱里全负荷运转,滑油温升是个大麻烦。”
“要是散热循环跟不上,轴承温度几分钟就能冲到两百度以上。”
白崇礼神色微变。
“冷却水套我们已经做过增压测试了,应该能顶住。”
林建国把手缩回棉袄袖子里,找了个木箱子坐下。
“等点火了看实际数据吧,理论行得通,机器不一定认账。”
“关门吧,按规程推进。”
半米厚的高空试车舱密封大门在液压机推动下重重合拢,八根粗壮的合金锁舌咬合进槽口,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大型离心抽气机再次轰鸣起来。
仪表台上的真空计指针一路走低,越过负零点五,负零点七,一直停在负零点八五。
这相当于把整台涡喷发动机放进了一万一千米的高空稀薄大气中。
总指挥位上的军代表李剑抓起通话器,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各工位汇报状态!”
“进气模拟正常,背压平衡正常,点火回路自检通过!”
“点火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操作员按下红色主电闸。
隔着厚达两尺的防爆石英玻璃观察窗,发动机尾喷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沉闷的声音在密封铁罐内回荡,地板跟着微微颤动,那是航空煤油在燃烧室雾化爆燃发出的轰鸣,震得房梁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白崇礼兴奋地喊道。
“转速上一万二了!”
“风扇叶片没有异常振动,动平衡完全稳住了!”
还没等周围的技术员欢呼出声,林建国的目光落在了主控台正中间的机油压力表上。
那块标着公斤每平方厘米的绿色表盘上,黑色指针刚顶到六公斤的正常位置。
紧接着,指针猛烈颤抖起来,一下,两下。
仅仅过了三秒钟,指针毫无征兆地向左跌落,直接跌进了红线警戒区。
发动机舱内的轰鸣声,也在同一刻变了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