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乾坤颠倒的暗账

动平衡架上的水银柱,直接撞上了顶端的防溢胶塞。
白崇礼两步迈到动平衡架前,伸手扶住了还在颤悠的转子盘。
这位留洋回来的发动机专家脸色发灰,嘴唇抖着合不拢。
“怎么可能偏这么多?”
“每一个风扇叶片,都是用千分之一天平称出来的。”
“二十四片叶片,毛重最大误差没过零点零五克。”
白崇礼抓着手里的配重记录本,指头把纸页捏得发皱。
“毛熊专家撤走前亲笔签的字。”
“这套共青城原厂风扇总成,动平衡绝对不可能出毛病!”
林建国走上前去,用手背贴在主轴盘的榫槽边缘。
掌心刚碰到冷硬的合金钢,脑海里的军械装备栏便亮起光影。
两张三维图谱在脑海里迅速叠合。
一张是基地保密室锁着的原版俄文装配蓝图。
另一张是系统推演出来的真实流体受力模型。
林建国看清里面的猫腻,忍不住笑出了声。
“白总工,老大哥给你们留的可不是金娃娃。”
“人家在骨头里藏了根绣花针呢。”
白崇礼愣在原地,眼珠子瞪得老大。
“林顾问,说话要有真凭实据!”
“这关系到国家重点型号发动机,不能信口开河!”
林建国从帆布工具包里,掏出一支红蓝铅笔。
他在转子盘最外圈画了个圆环,敲了敲上面的燕尾榫槽。
榫槽就是发动机盘体上固定叶片的卡槽。
“您老人家瞧瞧这七号槽和十九号槽。”
“再看看十号槽和二十二号槽。”
“看出什么花头没有?”
白崇礼凑近了看,摇了摇头。
“这都是对称设计的同心圆弧槽,能有什么花头?”
林建国把红铅笔在手里转了半圈,点了点榫槽底部的开槽角度。
“您那位毛熊老师在编号上动了手脚。”
“装配说明书上,让你们按逆时针顺序把叶片插进去。”
“可他们把第七号和第十九号对称榫槽的偏置角,做反了三厘。”
一厘在工匠行话里就是百分之一毫米。
三厘也就是零点零三毫米,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零点零三毫米的倾角偏差,静态称重的时候两头重量一样。”
“可转子只要转起来,高速离心力就会被这个微小角度放大。”
“这叫向心受力不均,转速越高,甩出来的偏心力就越邪乎。”
林建国把铅笔别在耳后,语气轻快。
“你们照着图纸装,不偏心才真叫见了鬼。”
“这根主轴先前之所以扭断,根子就在这个阴招上。”
“他们早就打定主意,就算图纸全给你们,你们也装不出能飞上天的发动机。”
车间里的技术员们全都听呆了。
白崇礼拿过旁边徒弟手里的游标卡尺和深度千分尺。
他趴在铸铁平台上,对着七号槽和十九号槽反复卡量。
量到第三遍的时候,老专家的手腕彻底软了。
“差了零点零二八毫米。”
“真的偏了。”
白崇礼靠在机床导轨边上,声音发哑。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
“当年走的时候,还说我们是最好的同志。”
林建国把手套摘下来,扔在铁皮桌上。
“人家防着咱们自力更生呢,真当是来做慈善的?”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手里的家什。”
调度员刘大有急得直搓手,在旁边转圈。
“林顾问,那现在咋整啊?”
“盘体上的榫槽已经铣死了。”
“总不能把这个几十吨黄金换来的钛合金盘体,也扔回炉里吧?”
林建国拍了拍盘体上沉重的钛合金构件。
“回什么炉,老祖宗留下的手艺,专门治这种歪门邪道。”
“去把所有的叶片全拔下来,一片一片重新编号。”
“咱们不按他们的顺序装,玩个对冲平衡。”
工人们在林建国的指挥下,迅速把二十四片钛合金风扇叶片全拆了下来。
林建国拉过一把马扎坐下,从包里拿出硬度极高的钨钴刮刀。
“钛合金这东西韧性大,硬磨会退火。”
“大有,去食堂把磨豆腐用的细青石板借两块过来。”
“再端半碗菜籽油,里面撒两撮细滑石粉。”
刘大有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脚底下不敢耽误,一路小跑出了车间。
不到十分钟,青石板和调好的研磨油全端到了跟前。
林建国将一片标记为轻端的叶片,平放在青石板上。
“白总工,看仔细了。”
“既然底座槽子偏了角度,咱们就在叶根承力面上修出阶梯导流槽。”
“利用空气动力学的自平衡,把多出来的偏心离心力抵消掉。”
阶梯导流槽就是在叶片底座刮出微小斜坡。
气体吹过的时候,斜坡受压会产生微弱的反推力,把偏心力冲平。
林建国扎稳马步,手腕悬空下按。
特种刮刀贴着叶根表皮推进,发出一阵有节奏的沙沙声。
薄薄的灰色金属卷屑,从刀尖翻滚下来。
每一刀推进去,进刀深度严格吃准在两微米。
白崇礼站在旁边,手里捏着放大镜,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这种用纯手工在钛合金上雕琢流体型面的手法,他在国外连听都没听过。
刮完一面,林建国翻转叶片,在青石板上涂了菜籽油细细推磨。
推了整整六十个来回,他把叶片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
金属表面呈现出均匀的灰白色哑光,没有半点毛刺。
“下一片,九号换到二十一号位。”
“把重端的那片拿过来,在背风面刮一刀。”
林建国嘴里不停吩咐,手里的刮刀片刻不停。
车间里的煤油炉烧得通红,外面戈壁滩的风撞得铁皮窗框当啷乱响。
整整四个小时,林建国换了三块油石,把二十四片叶片全部手工修正完毕。
重新回装叶片的时候,每一颗销钉都是林建国亲手敲进去的。
转子总成重新吊回到动平衡架上。
白崇礼咽了口唾沫,伸手握住了转盘手柄。
“转吧。”
林建国在旁边点了根旱烟,吐出一口青烟。
白崇礼手上加力,猛地一推。
半吨重的风扇转子,在轴承座上呼呼飞旋起来。
指针仪表盘稳稳停在表盘中央,指针连一下细小的晃动都没有。
左右两根水银柱高度完全平齐,红色的警戒刻度线被远远甩在下方。
这是绝对零配重平衡。
不需要额外加挂任何铅块铜皮,转子依靠自身的力学结构达成了平衡。
车间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片叫好声。
几名老工人和技术员跳起来,抱在一起用力拍着后背。
白崇礼退后两步,对着林建国弯下腰鞠了一躬。
“林顾问,我服了。”
“我读了那么多年书,还不如你手上一把刮刀看得透彻。”
林建国笑着把他扶起来。
“书本没错,错的是尽信书不如无书。”
“老大哥留下的本子里,这种暗账少不了,以后咱们得自己摸透规律。”
此时,车间大门外传来一阵柴油机轰鸣。
两辆重型牵引车顶着风沙开到门口,车斗里拉着高空模拟试车台的密封连接环。
带队的是高空台设备科长老孙。
老孙满脸风沙,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白总工,林顾问,试车台那边准备好了!”
“高空模拟舱已经抽过两次底压,准备进台合拢!”
林建国把工具包收拾好,拎在手里。
他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机械钟,已经是后半夜三点。
众人合力推着特制轨道平板车,护送着修整好的主轴风扇总成前往隔壁试车间。
沉重的主轴总成,被推进巨大的钢制高空模拟试车舱。
十二根液压闭锁插销缓缓推进,将舱门锁紧。
白崇礼站在控制台前,拿起了内部通话器。
“各工位注意,开始第一阶段真空抽气测试。”
“检查各路导流阀门与进气通道密封性。”
指令下达,庞大的抽气泵机组发出沉闷的低吼。
林建国靠在总控台栏杆边,眼睛盯着进气管路的压力表盘。
抽气压力指针跨过负零点六个大气压的节点时,异变突生。
控制台背后的配电间,猛然爆出一团蓝白色的电火花。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电缆绝缘皮烧焦的刺鼻臭味。
操作台上的指示红灯乱闪。
负责监控气路的技术员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报告总工,主进气调节活门失控!”
“老旧机械连杆卡死了,活门停在全开位置关不上!”
“舱内气压正被倒吸。”
“再过两分钟,压差会把发动机前舱挡板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