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钛金断轴上的俄文规程

军用吉普在跑道上狂飙,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
副驾驶上的少校军官李剑满脸焦急。
他是总参保密局的特派员,专门负责这次十万火急的押车任务。
林建国坐在后排,手里攥着那个洗的发白的帆布工具包。
包里装着他那两把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钨钢刮刀。
这大西北的风沙真够劲儿。
他拍了拍中山装上的尘土,刚在重水反应堆里烤的冒油,这会儿又被大漠的冷风吹的透心凉。
没多久,一排排巨大的圆筒形钢结构建筑映入眼帘。
这就是大漠航发试车基地。
这地方可是国内唯一能模拟两万米高空环境的试车台。
简单来说,就是把飞机发动机固定在地面上。
用大型抽气设备制造出高空稀薄空气和极寒环境。
车还没停稳,林建国就听见了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
推开车门冲进去,眼前的景象堪称惨烈。
试车台核心区黑烟缭绕。
几十米高的龙门吊正用钢丝绳捆着一根水缸粗细的银灰色金属轴。
这根特种钛合金主轴重达上万斤。
此刻表面泛着诡异的烧蓝色,中部明显弯曲,还带着扭曲的拉痕。
“起钩,赶紧弄下来拉走回炉,别在这占着工位!”
一个穿着毛呢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头正挥舞着图纸大喊。
李剑赶紧凑到林建国耳边介绍。
这老头叫白崇礼,是国内航空泰斗钱老的同门师弟。
早年去远东老大哥那边留过学,现任试车台基地的技术总工。
这名头说出去能吓退一片人。
白崇礼在航发圈子里算是横着走的人物。
眼看着起重机操作员就要拉动控制杆,林建国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撂。
“慢着,谁让你们起吊的?”
“这根轴就这么悬着吊下来,非的当场折断不可!”
林建国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直接盖过了现场的机器轰鸣。
白崇礼愣住了。
他转过头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旧工装脚踩布鞋垫的年轻人。
“你是哪冒出来的青工,知不知道这是保密车间?”
“警卫员呢,赶紧把人清出去!”
白崇礼满脸嫌弃的摆手。
李剑赶紧跑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带有火漆印章的调令文件。
白崇礼接过调令扫了两眼,脸色变了又变。
“你就是五机部那个传的神乎其神的八级钳工林建国,真是胡闹!”
“上面怎么派个干粗活的机修工来搞航空发动机?”
白崇礼把调令往铁桌上一拍,指着那根烧蓝的主轴开始倒苦水。
“这可是特种钛合金,不是你们兵工厂里打的拖拉机铁疙瘩!”
“里面的金相组织早就烧毁了,除了回炉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林建国没搭理他,自顾自的迈过警戒线,走到悬吊着的主轴下方。
一阵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这是航空煤油没烧尽混合着金属蒸发的气味。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直接贴在了滚烫的钛合金外壳上。
高温透过掌心传导。
林建国闭上眼,脑海中的军械装备栏系统自动亮起红光。
大段大段的数据流开始在视网膜上快速滚动。
航空发动机动力总成图谱解锁完成。
特种钛合金受力形变三维模型生成完毕。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的盯着主轴弯曲的部位,心里已经有了底。
“回炉,这根轴可是花了几十吨黄金从老大哥那边换回来的宝贝。”
“就这么回炉当废铁卖,您老人家心真大。”
林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
白崇礼气的胡子直抖。
“你懂什么叫晶格断裂吗,懂什么叫不可逆形变吗?”
“不回炉难道你还能用手把它弄直了?”
“弄直倒不至于,但把它修好也不是没可能。”
林建国指着主轴中部的烧蓝区域。
“白总工,您好好看看,这根本不是单纯的过热烧毁。”
“这是热冲击叠加扭矩失衡造成的局部塑性变形。”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都愣住了。
白崇礼冷笑一声,满脸写着不信。
“年轻人,少在这卖弄你那点半吊子理论。”
“扭矩失衡,我们的控制程序完全按照图纸执行,怎么可能失衡?”
林建国摇了摇头,走到旁边那块画满公式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唰唰写下几行数据。
“老大哥的图纸是死的,环境是活的。”
“你们测试的时候,是不是忽略了临界转速带来的共振偏移?”
“当转速达到第一临界转速时,轴的离心惯性力会急剧增大。”
“如果在这种状态下突然断油,热应力无法释放。”
“就会形成巨大的扭矩绞杀。”
林建国把粉笔一扔,拍了拍黑板。
“这是图纸上故意留下的盲区。”
“老大哥根本没把带载降温的热平衡补偿公式给你们。”
“你们照本宣科,当然会出事。”
车间里鸦雀无声。
几个技术员面面相觑。
他们之前排查了上百遍,确实发现转速突变时有一个数据怎么也对不上。
白崇礼的脸色涨的通红。
他感觉自己大半辈子的学术威望被一个八级钳工踩在了脚下。
“一派胡言,老大哥的专家经过几十次论证才定型的图纸。”
“岂是你随便画两个公式就能推翻的?”
他转身从助手手里夺过一本厚厚的俄文卷宗,重重摔在铁桌上。
“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是远东老大哥总部盖了公章的报废规程!”
“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白崇礼越说越激动,手指用力点着桌面上的红头文件。
“钛合金一旦发生超限弯曲。”
“必须使用大型真空退火炉进行长周期去应力处理。”
“咱们国内现在根本没有这种级别的真空设备。”
“强行校直,哪怕只是偏差一微米,这根轴也会当场崩断。”
“到时候谁负的起这个责任?”
林建国笑了,这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无视教条的痛快。
“白总工,外面的月亮没那么圆。”
“规程是人定的,活是人干的。”
“没真空退火炉,难道我们就不过日子了?”
他指着半空中的主轴。
“你现在让人把它吊在半空,受力点全在两头。”
“自身的重量加上内部的残余应力,这就是在加速它的报废。”
“胡说八道,龙门吊的受力非常均匀,怎么可能发生二次断裂……”
白崇礼的话还没说完,异变突生。
悬吊在半空中的万斤钛合金主轴,毫无征兆的发出了一阵声音。
嘎巴吱一声。
这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试车台车间里却格外清晰。
这是金属内部正在发生撕裂的闷响。
整个车间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在主轴上。
只见中部烧蓝区域的边缘,居然开始剥落下细碎的氧化金属皮。
李剑惊的倒吸一口凉气,本能的摸向了腰间的武装带。
白崇礼更是吓的后退了两步,金丝眼镜直接滑到了鼻尖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声音分明是主轴即将发生脆性断裂的前兆。
万斤重的特种合金一旦从半空折断砸下来,底下的测试台核心部件全的报废。
这可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快,赶紧放下来,操作员,立刻降钩!”
白崇礼声嘶力竭的喊道,声音都变调了。
龙门吊操作室里的工人也慌了神,手忙脚乱的去抓控制杆。
“别碰那杆子!”
林建国大吼一声,声音震的铁皮屋顶嗡嗡作响。
他几步窜到操作台前,一把按住了工人的手。
“现在往下放,应力变化会直接扯断轴心!”
“你想让这十吨铁疙瘩砸穿地基吗?”
操作员满头大汗,双手颤抖着离开控制杆,求助的看向白崇礼。
白崇礼此时已经六神无主。
他死守着的教条主义在现实的危机面前碎了一地。
这根钛合金轴现在是上不去也下不来,成了一个随时会起爆的危险源。
这可如何是好,老大哥的规程里根本没写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白崇礼急的团团转,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连金丝眼镜上的雾气都顾不上擦。
林建国没有理会慌乱的众人。
他转身走到帆布工具包前,弯腰拉开了生锈的拉链。
两把散发着寒光的钨钢刮刀静静躺在里面。
这是他在兵工厂里千锤百炼打造出来的独门兵器。
林建国伸手握住刮刀的手柄,感受着冰凉触感。
他抬头看向那根主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钛合金确实硬,热应力确实难搞。
但在他这个八级钳工面前,还没有过不去的坎。
林建国提着刮刀,转身走向堆放在墙角的几根废旧无缝钢管和成堆的防火石棉布。
李剑见状赶紧跑过来。
“林师傅,您这是要干什么?”
“太危险了,先撤出去吧!”
“撤,往哪撤?”
“这东西要是断了,咱们大漠航发基地的进度至少的倒退三年。”
林建国头也不抬的挑拣着钢管。
他选出三根最粗的钢管,又抱起一大捆石棉布,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白崇礼。
“白总工,别念你那本俄文经了。”
“想保住这根轴,就赶紧让你的人去库房弄两百斤生石灰和一百斤干河沙过来。”
白崇礼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要生石灰和河沙干什么,难不成还想在这车间里和水泥建墙?
金属微裂的闷响再次传来,而且频率越来越高。
主轴表面的细微裂纹隐约可见。
时间已经容不得半点犹豫。
这场与金属应力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