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先凑合着
车厢里不是冷硬的铁板,而是被放了一床厚厚的被子,还有一件棉花做的厚棉袄。
“愣着干啥啊,快上去,”杨栓成催促,“把那件棉袄穿上,这还是村长媳妇给你嫂子做的,你嫂子穿不到哩!是新的,你大嫂没着过身子,干净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就喜欢穿好看的衣服,可是那玩意保暖吗?薄薄的一层,哪有棉花暖?”
杨栓成唠唠叨叨的,用手推了一把艳彩,艳彩又差点哭出来。
她很想告诉哥哥,她今年都四十八岁了,并不是什么年轻人。
“好。”吸着鼻子应了一声,艳彩小心翼翼的攀着旁边的扶手上去,坐进了车厢。
她老老实实的把那件大衣脱下,穿上了杨栓成准备的棉袄,然后又把那床被子盖在自己的身上。
“那帽子,也戴上!”杨栓成提醒,“咱这车不比那些汽车暖和,跑起来有风,也怕路上把头磕了。”
“哎,好。”艳彩又乖乖应答,戴上那还散发着淡淡霉味的皮帽子。
出发了。
三轮车的嗒嗒声又响起来,缓慢的消失在城市的夜幕里。
艳彩把自己裹紧,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周围渐渐远去的树木和房子。
车子速度很慢,艳彩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反而那三轮车的响声让她的心很踏实。
忍不住回头看,只见杨栓成的身体向前倾,双手稳稳的握住车把,就像小时候骑自行车那样。
艳彩的鼻子又一酸,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也没想到杨栓成就这么来接自己。
没有责骂,没有质问......就像他们小时候,艳彩迷路了,杨栓成总会骑自行车来接她回家一样。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艳彩闭上眼睛把自己完全缩进被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在了杨栓成家的巷子口,艳彩也跟着从被子里钻出来。
“原本给金虎盖的那个房子比较好些,可现在冬天了那里没暖气啥的......我去给你抱两床被子,你就在西屋里凑合一下吧。”杨栓成有些窘迫的搓手。
“都行,反正给你和嫂子添麻烦了。”艳彩忙不迭的点头。
这大冷天的,外面最起码得零下七八度,北方农村的房子又高又空,要是没暖气,岂不是会把人冻死。
就这样,兄妹俩一前一后进了杨栓成和王玉芬的家里。
灯早熄灭了,艳彩估摸着最少得十二点多,王玉芬那自然是早就睡了。
杨栓成说的西屋,就是以前几个女儿住的那间屋子,虽然没有土炕但铺了电褥子,还有安了一组暖气。
把褥子插好暖气打开,没一会屋里也就暖了。
杨栓成又从衣柜里抱出两床还算新的被子,仔细的铺在床上,这才直起腰身。
“家里条件也就这样了,你凑合着,明早你想吃啥我做......但是也比城里那些精致饭。”说完杨栓成就想离开。
“哎,哥!”艳彩突然出声喊道。
杨栓成身体一震,刚摸上门把手的动作停下来,愣了半晌才若无其事的转头。
“咋了?”
“我......我怀孕了。”艳彩脱口而出,然后羞愧的低下头。
“啥?”杨栓成下意识看了一眼妹妹的肚子,满眼的不敢置信。
“才一个多月,”艳彩索性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定继续说道,“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跑出来......其实我也没想麻烦你去接我,我就是觉得......觉得不知道和谁说这件事。”
“这孩子是林国平的?到底发生了啥事?”杨栓成不是傻子。
直觉告诉他,艳彩这孩子一定没那么简单,其中一定有内情。
“哥......”艳彩又哭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
“你坐着说,”杨栓成轻轻推了一下艳彩,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这把年纪怀孕很辛苦的,要是累着了可不好。”
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像座山一样的坐在自己面前,艳彩忽然就有了勇气。
她不再犹豫,把自己在林家的遭遇全都一股脑的说了出来,包括自己怀孕的纠结和恐惧。
“我想打掉,这种孽障怎么可以活下来?可是哥......我又下不去手,我这辈子可能只有这唯一一次做母亲的机会了,我不知道该不该生下来。”
杨栓成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一根烟来,他刚想拿出打火机点上,却在瞥见妹妹的时候迟疑着放了回去。
这是艳彩第一次和他说起自己离开家以后的遭遇,也是杨栓成第一次知道妹妹这些年过得这么不容易。
人人都只看到了艳彩逃离家庭以后过的风光,包括杨栓成也是,可哪里想到......
“为啥不生?这娃是你的,最后是从你的肚子里生出来。”杨栓成闷闷的说道。
“可名不正言不顺的,我要怎么跟外面的人说呢?这要是我和林国平的孩子也就罢了,我也不相信林鹏会真心对我们母子好。”艳彩茫然的看着远处。
“你看你这傻姑娘,当年能顶着全村人的议论逃出去,怎么现在又钻牛角尖?”杨栓成笑道,“当年你跑了,我和你二哥还有妈在村子里的名声不也一落千丈?可后面人们就都忘了,最起码懒得提了。现在你过的好,那些人又觉得你出息,当年选对了......艳彩啊,我活到这把年纪,真的想明白了很多事。”
“我当时太任性了,要是当年我......”
“嗨,那不怪你,”杨栓成摆摆手,“你从小个性就要强,不甘心被安排后半生其实也没啥不能理解的。”
其实说到底,艳彩的性格是最像母亲刘翠花的,只不过艳彩的思想更前卫更清醒。
刘翠花是坏人吗?其实也不算,她早年丈夫去世,独自守寡把三个孩子带大,也很不容易。
杨栓成至今都记得,艳彩小时候发高烧,家里没钱治,刘翠花抱着艳彩整夜整夜的熬,用冰水降温。
其实是那个年代没有男丁就是不行,没有男人就是被欺负就是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