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被下乡知青卖掉的穿越女73

江锦辞没立刻开口,只是低下头,像是被那一番话震撼到了,从而陷入了沉思当中。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没说话,全都在安静地看着江锦辞,在等他消化这番话,等他从沉思之中回过神来,然后答应大家,动身前往京城。

而此时的江锦辞心里,就跟核弹炸了一样。

他费这么大劲,把红卫一号推得这么快、把基地搞成这个样子、把全国的眼球都吸到这片地里来,图的是什么?

图的就是让所有人、让老领导、让京城那帮人都觉得他江锦辞就是个种地的,就是个育种的。

一个种地的,再大的本事,也不过是在地里刨食。一个育种的,再厉害,也不过是跟豆子粮食打交道。

老领导之前在电话里都劝过他:“你就好好搞育种,别的别分心。”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也确实达到了。

一个只懂种地的人,没什么威胁;一个只会育种的人,不会碍着谁的路。

育种基地建在红卫县,天高皇帝远,他安安稳稳搞他的豆子,又有老领导照看着,谁也插不进手来。

等到五年后,水稻和小麦弄出来了,他就可以当个甩手掌柜,把这些东西往赵铁牛、李秀英、王芳手里一交,自己退到后头去。

到时候,他完全可以用“搞研究把身体熬坏了”当借口,每天睡到自然醒,兴致来了,就以考察土质、查看繁种点的名义,各处走一走、看一看,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而且有了这些傍身,没人能动得了他。他为国家发展“熬坏了身子”,谁还能强迫他做什么?动一个让全国老百姓吃饱饭的人,那是要遗臭万年的。

可这位科委老主任,短短几句话就把他垒起来的墙给捅了个窟窿。

“你在规划设计上的本事,未必比育种差。”

“说不定你在科研上的天分,好到能直接改变国家的命运。”

“好到有一天,咱们不需要拿粮食去换别人的机器,自己就能研出来、造出来。”

这几句话,字字都戳在他的心窝子上,也戳在在场的所有人身上。

他确实会,确实能,确实有这个本事。

可他江锦辞,本来就没打算站到前台去搞那些东西啊!

李大花那边,陶瓷基片都烧出来了,锂基提纯也有了眉目。

那些材料、那些核物理、那些真正能改天换地的东西,他都打算让李大花来弄。

但这个时候,这些话,从一个科委主任的嘴里说出来,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他一旦被定性成“科研苗子”、“工业人才”、“规划奇才”,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安安分分种地的江锦辞了,也别想着五年后就退休了。

他会被这群人盯上,会被调走,会被塞进某个研究院,塞进某个部委,让他一辈子发光发热。

江锦辞垂着眼帘,心里叹了口气。

该说不说,不愧是管科研的。思维这么活泛,想法这么大胆。

江锦辞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低头沉思的模样。

好半晌。

在众人或震撼、或沉思、或敬佩的目光里,他抬起头,开口了。

江锦辞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谦逊的笑,语气不急不缓:

“老主任,您这话可真是高抬我了。我就是个种地的,真要说到工业、科研,我连门都还没摸着呢。您让我去搞机器,我怕是连螺丝往哪边拧都分不清。”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红卫一号这才刚开了个头,后面还有一堆事等着。我这个人,一次只能干一件事,干完了才踏实。育种这事没完,别的事,我想都不敢想。”

江锦辞说得诚恳,说得谦虚,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科委老主任只是看着他,没接话,那双老眼里带着一种看穿了什么的笑意。

江锦辞却没有再看老主任,而是将目光转向院子里的其他人。

“红卫一号,是我一块地一块地守出来的。”

“它就像我自个儿的孩子。从一粒种子,到今天种满红卫县,我舍不得放手。”

“水稻和小麦,我刚开了个头。那也是孩子,刚上路,我这当爹的,不能把它扔在半道上。”

“至于那个基地方案……”

江锦辞苦笑了一下:“说句不怕大家笑话的,那是我关起门来,熬了五天五夜,绞尽脑汁,再加上一时灵感爆发,偶然得之的东西。那不是我能天天拿出来的本事。”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众人。

“我没大家想的那么优秀。我也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也要吃喝拉撒睡,也会累,也会困。我的精力,只够放在育种这一件事上。”

“这时候放下豆子、放下水田,转去搞别的,那不是上进,那是对自己不负责,对国家不负责,对那些亿万个等着种子的老百姓不负责。”

一番话说得极为诚恳。

众人也认同地点了点头。

确实,江锦辞再能干也只是一个人,精力有限。

育种这摊子事才刚开了个头,后面提纯复壮、扩繁推广,哪一样都离不开他。

总不能刚种出豆子,就把他抽走去搞别的,那叫舍本逐末。

而且,万一搞科研、搞工业没能搞出什么名堂呢?

到那时候再回头搞农业,最出年轻、最有作为的那几年耽误过去了,会不会伤仲永?

国家会不会白白损失一个农业天才?

别到时候科研那边又没见着响动,这边也落下了,到时两头不讨好,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众人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怀疑江锦辞是在自谦,总是觉得江锦辞就是有这个能力,能做到老主任说的那些事。

至于灵感爆发什么的,为什么别人爆发不了灵感,偏偏到你这就能爆发灵感了?

哦,你想弄基地,马上就有灵感了?那我还想造飞机呢,怎么不见得我突然灵感爆发?!

那要不你想一下光刻机什么的呢?万一又来个灵感爆发那不就普天同庆了吗?

怎么办?要不要豪赌一场?!

在场的所有干部都是一起混了几十年的人了,彼此一个眼神,就知道大家都在想什么。

而江锦辞说完这些话,看着众人那副表情,就知道光是这些话还不够保险。

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那竹椅上优哉悠哉喝着茶的老领导身上,语气里带着点晚辈的无奈:

“再说了,老领导前阵子在电话里,也跟我说过。”

老领导一怔,哎?不是!

都在说你呢,咋到我身上来了?

江锦辞咳嗽了两声,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开口:

"小江啊,你可别朝三暮四。我承认你有天赋,可农种这摊子刚铺开,当务之急是要把基地立起来,水稻和小麦的研究也得跟上,这关头咱们别分心。"

说完江锦辞一脸认同的点了点头:“我觉得,老领导说得对。”

满院子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老领导身上,那眼神里全都是‘瞧瞧你办的这叫什么事,我都不稀罕说你了,人没带回京城也就算了,结果还把人家的才能给局限住了!’

老领导坐在竹椅上,端着茶碗,感受着那些带着深意的目光,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了。

这臭小子,又拿我当挡箭牌!

老领导心里骂了一句,可气就气在,那句话,还真就是他说的。

前阵子电话里,他确实是这么劝的:"你就好好搞育种,别的别分心。"

结果倒好,这小子把他这句话,原封不动搬出来,堵科委老主任的嘴。

老领导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圈周围。

农林部长、工业口的领导、计委的干部、科委的老主任……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却又毫无避讳地往他这边飘。

都是一起奋战的兄弟们,这气他还真得乖乖受着!

老领导端着茶碗,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一句 "我那话不是这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闭上了。

他能怎么说?

说 "我其实也想让他回京、想让他搞更大的事"?

那不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当初那句 "好好搞育种" 的话,自己抽自己嘴巴吗?

老领导坐在竹椅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血压,一点一点往上涨。

江锦辞站在那儿,垂着手,一脸老实相,心里却长长舒了一口气,过关了。

旋即就撇见老领导端着茶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样子。

心里忍不住暗笑,面上却不露。

他冲赵铁牛使了个眼色。

赵铁牛会意,带着王芳和李秀英一溜烟钻进屋,端出一碟一碟的点心、糕点、炒花生、煮蚕豆,在院子的石桌上摆了一圈。

“各位领导,站了天,又走了这老远,光喝茶水垫不饱肚子。” 江锦辞客气道,“都是乡下的粗点心,各位凑合填填肚子。”

京城干部们,上午参观基地,中午吃完饭剪彩又站着一个小时,结束后又从基地走到李家村,中午吃的那点早空了。

见点心摆上来,也不客气,纷纷伸手抓。

工业口的领导捏了块糕点,咬了一口,含混道:“嗯!这豆子面做的,香!”

农林部长抓了把花生,边剥边点头。

科委老主任捻了块蚕豆,慢悠悠嚼着。

众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地从老领导身上移开了。

老领导正憋着一肚子气,见这架势,也顺势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众人这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台阶。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

在场的都是人精,没一句话掉在地上。

有人夸点心香,有人夸院子收拾得干净,有人夸树长得好,有人问江锦辞这茶是哪儿来的。赵铁牛在旁边赔着笑添茶,李秀英把瓜子碟又往前推了推,王芳屋子院子来来回回给空了的点心盘子续上。

吃了一刻钟。

老领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适时站了起来。

他一个人来,待个一两天没事。

可这次跟着来的,农林部长、工业口的领导、计委、科委,一屋子京城的话事人,都还有公事要做。

不能在这乡下院子里,停留太久。

他先转向赵铁牛、李秀英、王芳。

“小赵。”

“到!” 赵铁牛赶紧站直。

“还有你们两个女娃。” 老领导看着李秀英和王芳,语气缓和下来,“小江这人,拼起命来不要命。我把他交给你们几个了。他要是熬夜,你们就拦;他要是不吃饭,你们就劝。劝不动就去找孙排长,听见没有?”

赵铁牛胸脯一挺:“老领导放心!我拿脑袋担保!”

李秀英和王芳红着脸,点头。

老领导这才转向江锦辞:“小江,我跟你说个事。”

江锦辞抬眼看向老领导:“您说。”

“十月一号,我打算把红卫一号的事,公布出去。”

老领导语气郑重:“明年就要全国播种了,这事不能再拖。得先给老百姓们打个预防针,让他们知道国家育出了好东西。同时也是给咱们民族,提一提气。”

江锦辞点头:“我没意见。早点公布,让大家接受,明年供种也顺。”

“好。”

老领导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往下说。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开口:“不过,出于安全考虑…..”

“名字,就不写你了。”

院子里,本来还在吃东西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农林部长、工业口的领导、科委老主任,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复杂。

李秀英和王芳两人把头埋在胸口,看不清表情。

赵铁牛若有所思的看了眼老领导,又看向江锦辞。

老领导没看别人,眼睛只盯着江锦辞。

他心里,其实没底。

上回他第一次来,提青史留名,流芳百世的时候,江锦辞说不在意。

可老领导自己也是从二十岁过来的,他也年轻过。

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能一样吗?

谁家二十岁的年轻人,不想扬名立万?不想名满天下?不想走到哪儿都受人尊崇?

红卫一号这是要登报、要广播、要全国几亿人知道的大事。

偏偏,不写他江锦辞的名字,这事….真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了的。

老领导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江锦辞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没有委屈,也没有不甘,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名满天下?受人尊崇?这些东西,他早不在乎了。

他来这一趟,是救赎李大花,是促进世界升格,拯救资源枯竭的末日。

至于报纸上写不写他的名字,真的无所谓。

但该有的态度和承诺还是要有的,他自己不需要,可赵铁牛不能白跟他,李秀英和王芳的未来他也得帮着安排。

李大花那边前期更是需要自己护着她,让她安心的发展科技,研究可控核聚变。

他需要这些名利来护着身边的人,避免被人摘了桃子。

所以江锦辞没有开口,而是等着老领导的下文。

老领导等了半晌,没等到他说话,心里反倒更没底了。

他赶紧补了一句:“等五年之后,你回京了!跟着表彰大会,一块儿来。”

江锦辞这才抬起头,笑了一下。

“行。”

“听老领导的安排。”

见江锦辞同意,院子里众人,都跟着松了口气。

老领导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

天才不能怠慢,天才中的天才,更得小心捧着。

更别说这个天才才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即便是为了他好,但受了这委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是闹点什么情绪出来,今天这场面就难看了。

好在他没闹,一句“听老领导安排”,该给的体面给足了,该留的余地也留够了。

老领导整了整中山装,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最后落在江锦辞身上:“行了,京城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我。这次匆忙,下次再来看你。”

江锦辞送他到院门口:“老领导慢走。”

一群人呼啦啦往外走。

院门口,黑轿车早停好了,司机站在车边,拉开车门,一手扶着门框。

老领导临上车,又回头看了江锦辞一眼,挥了挥手,然后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车门关上,车子一辆接一辆发动,扬起一路尘土。

江锦辞、赵铁牛、李秀英、王芳,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那车队拐过村口,消失在土路尽头。

赵铁牛 “呼~” 地长出一口气,夸张地拍着胸口:

“我的妈呀,这么多大人物,可把我这后脊梁骨绷了一整天!现在一走,我这腿肚子都还转筋呢!”

江锦辞没搭理赵铁牛的搞怪,就他赵铁牛的心理素质还不至于这么不堪。

知道赵铁牛这副样子是故意的,为的就是转移李秀英和王芳的注意力。

转过头,看了李秀英和王芳一眼。

两个姑娘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攥着刚才端茶的抹布,一声不吭。

“秀英,王芳。”

两人抬头。

“你们两个,明天到学校,跟新来的老师交接一下工作。” 江锦辞语气平和,“从下个月起,你们也入基地。给我和阿牛打打下手,我教你们怎么管基地、怎么管工人,也教你们农业上的东西,到时你们可要拿出去年读书的劲来学习。”

李秀英和王芳听了这话,都愣住了。

毕竟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一件接一件,弄得人来不及喘气。

一整个下午,一院子京城领导轮番劝江锦辞去京城的时候,那时候,她们真以为江锦辞会答应。

京城啊,那么多大领导亲自来请,条件一个比一个开得高,换作是谁,怕是早就点头了。

只是她们站在旁边,心里是难受夹着开心的。

难受的是:京城那么好,那么远,江大哥真去了,她们这边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江大哥了。这院子空了,家里空了,她们好不容易抓住的那点光亮,也跟着灭了。

开心的是:江大哥这么好的人,这么有才华,能力这么出众的人,天生就该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受那么多人敬着。

他不该在这片地里,晒得黝黑,每天沾得一身泥。

可她们万万没想到,江大哥像上次拒绝老领导那样,把一院子的干部领导,全婉拒了。

那时候,她们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是开心?是失落?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她们也不知道。

直到老领导说,宣传的时候,不写江大哥的名字。

那一刻,李秀英的拳头,都在袖子里攥紧了。王芳的眼镜片上,也因为粗重的呼吸一下子起了雾。

她们差点就炸了。

凭什么?!

江大哥熬了五天五夜写出来的方案,江大哥一块地一块地守着,培育出来的豆子,江大哥让全县人都吃上了饱饭、端上了铁饭碗。

甚至往大的说,改变了这个国家!凭什么?报纸上连他的名字都不能提?!

她们真的想大声质问老领导一句 "凭什么"。

可她们知道不能这么做。

江大哥替国家办事,国家有国家的道理。她们要是冲出去,就是给江大哥添麻烦。

她们只能极力的克制住情绪,把头埋在胸口,直到现在人走了。

院子里就剩他们几个。

两个姑娘才绷不住了,胡乱地抹着眼泪。

可现在,江大哥说,让她们到基地打下手。

还说,会教她们管理,教她们农业知识。

她们对视了一眼。

到基地打下手…… 那是不是意味着,往后江大哥走到哪儿,她们就跟到哪儿?

是不是意味着,等哪天江大哥真要去京城了,她们…… 她们也有机会跟着去京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两人给掐掉了。

江大哥已经帮她们太多了。

她们只是家里的弃子,能转正成老师、能月月领工资、这已经是她们的福气了。

她们不能再贪。

即便他们已经是家人了,也不能这样贪得无厌。

李秀英和王芳两人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赵铁牛在旁边看着,嘿嘿一乐,没说话,也没点破。

江锦辞转过身,往院里走。

而直到车队驶出村口、消失在土路尽头,李家村村民们心里那股热乎劲儿,都没散。

就没一个回头往家里走的。

黑压压一群人全杵在村口,你看我,我看你,忽然有人“哎”了一声:“老领导……老领导中午跟我握手了!”

“拉倒吧,那是跟我握的!你只是恰好在边上碰到了老领导的手而已。”

“呵……握手有什么稀奇的,中午老领导拍我肩膀了!”

一群人吵吵嚷嚷,可谁也没真吵,就是高兴,就是炫耀。

这种兴奋不叫唤出来、不说出去显摆显摆、炫耀炫耀,压在心里能把他们憋出病来的。

巡田的老汉坐在树下,捧着自己那双老粗手,翻来覆去地看。

“老领导说……说我也是……也是国家英雄。”

“可不是嘛!”旁边人接话,“老领导在台上说的,咱们跟前线那些拿枪的,一样!”

“咱们拿的是锄头。”老汉抹了把脸。

“锄头也是枪!”李大刚把胸脯一挺,“咱们在庄稼地里,打的是另一场仗!”

这话一出来,周围静了一瞬,随即“轰”地一下又炸了。

“对!锄头也是枪!”

“咱们种的不是豆子,是国家的底气,是民族的脊梁!”

“老领导说了,往后谁让咱们受委屈,直接写信寄京城!”

太阳一点点偏西,村民们的热情却一点没散,反倒随着天色愈晚愈发高涨起来。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李家村的人三三两两往县城涌。

“走!割肉去!”

“酒也不能少!”

“老领导来了,还说咱们是英雄,还认可了咱们的工作成果,认可了基地!这么大的事,不得割二斤肉庆贺庆贺?”

“扯二尺布!给娃做新衣裳!”

到了县城供销社,才发现不止李家村一个村。

附近几个公社的人早来了。

卖肉的案板前排得里三层外三层,大师傅一刀下去,肥瘦相间,秤杆翘得老高,可还是供不上。

自从中午剪彩仪式散了后,观礼的工人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飞奔回各自公社,绘声绘色地跟没能到场的人讲基地里发生的事。

老领导对大伙儿工作的认可,对基地成果的认可,说大家和先烈、和奋战在前线的战士们一样,都是英雄。

那些没能去的人,起初还听的兴高采烈的,可听了这几句,脸色就变了。

“真的?老领导真这么说?”

“亲耳听的!我站前排,一个字没落下!”

“咱们……咱们种地的,也能跟英雄比?”

“怎么不能!老领导说了,前方战士拿枪守国门,咱们拿锄头镰刀种豆种,咱们一样是保家卫国!”

有人当场就红了眼眶。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交公粮、出义务工、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从没想过自己这双泥手能跟“英雄”两个字沾上边。

如今这话从京城来的老领导嘴里说出来,还是当着全县人的面说的。

“值了。”一个老汉蹲在地上,拿手背抹眼睛,“这辈子,值了。”

“哭啥!高兴的事!”旁边的人拍他肩膀,自己嗓子却也哽了一下。

消息越传越开,越传越热闹。

不断有人从公社跑回来,说街上都在传、都在夸。

到了傍晚,不用谁招呼,红卫县的家家户户就像约好了似的,全动起来了。

“走,割肉去!”

“称二斤豆腐,打一壶酒!”

“给娃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

供销社的门槛差点被踩平,库存不到天黑就见了底。

大师傅站在案板后头,扯着嗓子喊:“没肉了!真没肉了!明天再来!”

“明天?”买肉的人不依,“今天这么大的事,你让我明天割?”

“不是不卖给你,是真没了!”大师傅也急了,“全县都在割肉,我这案板从中午到现在没停过!”

买不到肉的,站在案板前头叹了两口气,一跺脚,扭头就往家跑。

“孩他娘!把那只芦花鸡宰了!”

“那留着过年的……”

“过什么年!今天比过年还大!老领导说咱们是英雄,英雄回家连口肉都吃不上,像话吗?”

家里的当家的张了嘴,管家的自然没反驳,转身去磨刀了。

芦花鸡在院子里扑腾了最后两下,不多时就下了锅,香味顺着灶房飘出来,跟隔壁家的炖肉味儿混在一处,分不清谁家的更香些。

买不到酒的也不急。

年初那会大家都要酿米酒,也是打算留到过年喝的,埋在谷仓后头,今天也挖了出来。

坛子一开,米香混着酒香,不比供销社的差。

“来,倒上!”

“满上满上!今天这日子,谁不喝谁是孬种!”

就这么着,你家割一斤,我家买半斤,实在买不着的,就杀鸡、炖鸭、开米酒,一直闹到夜里。

整个红卫县,家家户户窗户亮着,肉香混着酒香,飘了满满一城。

第二天一早,江锦辞刚到办公室,门就被敲开了。

那个被老领导问候过知青班长是第一个冲进来:“江主任!咱们秋天能不能再种一茬豆子?!”

江锦辞一愣:“这才刚收完呢!”

“我知道刚收完!”班长搓着手,眼睛发亮,“可我们班浑身都是劲,地空着心里难受!一身力气又没处使,您最懂红卫一号,您就说能不能再种一茬?我们不用歇的!”

“真不能,地还要养一养,不然影响收成,而且季节也不适合,先回去等我安排其他的工作吧。”

班长一脸失望的点了点头,不过听到江锦辞会安排其他工作立马又振奋了起来。

他前脚走,张桂芳就进来了,再后脚,是门房老汉、是李大刚、是一班组的班组长……

一波接一波。

“江主任,秋天种什么啊?”

“江主任,我们不用歇,地也不能荒着!”

“江主任,给我们派活吧!”

江锦辞哭笑不得。

这一身牛劲,是老领导那句“国家英雄”给鼓起来的。可眼下豆子刚收完,地得歇、得养。

但基地的事可不少,种豆子种可不光只有种豆子这一个活计。

原种入库、修缮农具、水渠清淤,哪一样都耽搁不得。

他干脆让人把各班组长都叫到基地办公室,开了个会。

“豆子,秋天种不了,再过一个月天气就凉了,种了豆苗也扛不住,会被冻死。而且地得养一养。可咱们基地除了种豆子的活儿,有的是事情要干。”

江锦辞在桌上摊开一张单子:

“一,原种库的麻袋要翻晒、熏蒸,库里的每一粒种子都不能受潮,咱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种子,更不能被虫子给祸害了;

二,各生产队的农具要修,该换的换、该补的补;

三,水利沟渠要清淤,赶在冬修之前把底子打好。”

“谁也不会闲着。”

江锦辞扫了一眼底下那群眼睛发亮的人:“可也不许蛮干。地要养,人也要歇。该干的活干完了,该歇的时候歇。往后日子长着呢,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众人“哎”了一声,捧着单子,兴冲冲地散了。

就这么地红卫县的工人们,今天修水渠,明天晒麻袋,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

那股恨不得一天犁两亩地的牛劲,一直持续了十几天,才一点点缓下来,回到了正常干活的样子。

可要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不一样来。

修渠的时候,个个腰板挺得笔直,夯土都比往年夯得实;培训的时候,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漏听一个字;

晒麻袋的婆娘们,一边翻袋一边嘴里还念叨:“这麻袋可得晒透喽,咱们装的可是原种,金贵着呢。”

江锦辞有时候路过,听见这些话,也不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翘一下,由着他们去。

十月一号,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

京城的《人民日报》,头版整版,只登了红卫一号的消息。

标题大得吓人:

《我国育成世界亩产第一大豆良种 “红卫一号”,春茬亩产四百九十八斤,秋茬五百零二斤》

副标题一行:“较普通品种增产五成以上,明年可面向全国供种。”

文章写得洋洋洒洒:红卫县人民集体攻关、一年两季、建筑工人三班倒、基地研究员夜以继日的研究基因锁、驻军守护;

又算了那笔账,推广一亿亩,按两季平均亩产五百斤计,总产五百亿斤;

按出油率百分之十三算,可榨油六十五亿斤;

豆粕四百多亿斤,能喂多少牲口、省多少饲料粮,又是一笔大账。

出口换汇,数以亿计。

最后落下一句:“这是我国农业史上的里程碑,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伟大胜利。”

同一天,人民广播电台,从早新闻到晚新闻,连播五遍。

收音机从机关传到厂矿,从城市传到公社,从公社传到大队,从大队传到家家户户。

这消息一传开,全国都跟着沸腾了起来。

这年头,最缺的就是粮食。

一亩地五百斤豆子,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也有人不信。

“大豆能打五百斤?” 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摇着头,“听都没听过。肯定是吹牛皮。”

“就是,咱们天天下地的能不知道?这玩意最多只能结个二百多久斤,三百斤都到不了。还五百斤,骗谁呢?”

“国家报纸登的,还能有假?”

“报纸也有吹牛夸大的时候……”

质疑声,零零碎碎,总之只要下过地的,种过田的基本都不相信。

因为这种事情从来都没有过,人们根本无法想象豆子能亩产出五百斤来。

京城,军属大院,墙报栏贴出新报纸。

张婶第一个挤过去,看完,拍着大腿嚷嚷:“哎哟!今天这个日子,报纸里讲的居然是国家的新豆子种?!一亩地五百斤!还是乡下农民和知青们一起搞出来的!”

一帮人围过去。

刘小慧也在,她认真地把那条消息看完,然后真心实意地叹:“这知青,真是了不起。一个城里娃,跑到乡下,都能搞出这么大的名堂。”

张婶接话,语气里带着点自得:“出息?要说有出息,还得是我家闺女,在厂里坐办公室。那乡下地方,再好的知青,那也得刨一辈子土。”

旁边李大妈也凑趣:“可不是嘛。听说你家那小子,也在乡下?”

刘小慧脸顿时就不开心了,下巴一扬,嗓门亮堂堂的:

“我家锦辞可不差!他虽然下乡了,可他写的文章和诗歌,全都登报了,还都编进课本里了!去年的十月一号,京城日报头版头条,登的就是我儿子的文章!”

众人一听,都愣了一下。

有人反应过来,赶紧接话:“哎哟,刘姐,你家锦辞这么厉害啊?课本里都有他的文章?”

“那可不!” 刘小慧把下巴一抬,“全国的学生娃娃,都在念我家锦辞写的诗和文章!”

“啧啧,那可真是了不得!”

“你老江家这娃,文曲星下凡啊!”

刘小慧看着这些人改变的态度,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家锦辞下乡的地方就是浙省的红卫县,也就是报纸里说的那个地方!”

“不得了啊,这报纸上可是说了,红卫县人民集体公关。那你家孩子指定也参与到这集体公关里了!”

张婶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声说了句:“那你家孩子也只是个写文章的,这下地种种子的事可不是一个写文章的人能参与进去的!”

刘小慧顿时被气的说不出话来了,自己没说儿子会写作时,她就笑自己儿子是个刨土的;

自己说儿子是红卫县的知青,她有说自己儿子只是个写文章的,参与不进这种育种大事里。

真是眼睛怎么不摘下来黏在头顶上呢?

刘小慧懒得再跟这种人争辩,周围聚过来的目光让她很不自在,索性转身往人群外走。

可她没走远。

身后,那些妇女的声音,又凑到了一块儿。

“…… 你说老江家,到底是凭什么住进来的?”

一个声音压得低低的。

“江铁柱不就是个八级钳工?军工厂的八级工,多了去了,你见过哪个有资格住咱们这种大院?”

“就是,咱们这儿住的,不是老革命就是高干家属。他江家祖上,也没出过烈士啊。”

“再说他那个儿子,一个下乡讨饭吃的知青。就算会写两篇文章、登个报纸,那能当饭吃?能让他住这种地方?”

“我看啊,八成是走了什么门路……”

“闭嘴吧。” 另一个声音,冷冷地插进来,“住这儿的,都没个简单的。你也不怕平白给你家先生,招小鞋子穿?”

那帮妇女,被训了一句,才消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