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回山

事情落定,空济吩咐弟子们分头收拾残局:
一楼被洗脑的信徒挨个带走教育;庄怀仁的尸身连同棺材一并装好,按规矩安葬;楼里的符纸、阵图全数焚毁,再洒上糯米净宅,压下残留的阴气。
空争带着人逐层排查,把藏在角落里的残魂碎阴一一打散,筒子楼里的黑气渐渐散了,露出窗外蒙蒙的天光。
“我们也走啦!”小锦拍了拍手上的灰,拽着云子昂的衣角就要往楼下走。
“小友留步。”空济上前一步,叫住了她。
他从怀里掏出个深褐色的小本子,封皮烫着个不起眼的金色徽记,看着普通,却透着一股沉肃的正气。
他递到小锦面前,温声道:“你先看看这个。”
小锦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面的字弯弯曲曲的,她一个字都不认识。
她举着本子仰头问:“这是什么本本呀?画得怪怪的。”
“这是身份的凭证。”空济弯着腰,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分量,“有了这个本本,我们就是替国家办事的人,名正言顺地抓坏人、平邪事,走遍天下都有规矩依着。你年纪小,本事却大,愿不愿意加入我们?”
云子昂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传说中那个专门管邪祟怪事的隐秘部门,没想到竟是真的!
眼前这空济道长,竟然是里面的人?
他下意识看向小锦,心里竟还有点紧张。
这要是答应了,小姑奶奶以后就是“公家人”了。
小锦却眨了眨眼,把小本子塞回空济手里,摇了摇头。
“不用本本呀。”她拍了拍自己胸口的长生玉,脆生生地说,“小锦有小玉玉,遇到坏蛋就吃掉,遇到好人就帮他。没有本本,也能抓好多好多坏蛋的!”
她说得认真,半点没觉得这是什么天大的机缘。
在她心里,抓坏蛋、积功德,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身份凭证。
空济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了出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来,反倒被个四岁的小丫头一口回绝,干净得像山间的风。
“好,好个没有本本也能抓坏蛋。”他笑着把本子收起来,转头看向云子昂,眼神里多了分告诫,“今日之事,涉及隐秘,还请云缘主守口如瓶。”
云子昂连忙点头:“道长放心,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空济也不多留,吩咐两个弟子开车送小锦和云子昂回云家别墅,自己则留下来处理后续收尾。
回到家时天刚蒙蒙亮,小锦抱着脖子上的长生玉,只觉得玉牌前所未有的亮,暖融融的热气顺着脖子往身子里窜,像揣了个小太阳。
她累得狠,沾到枕头就睡着了,睡得格外沉。
梦里,她又回到了灵抚山。
山风裹着松针香,师父坐在院门口的老摇椅上,竹杖靠在一边,看见她来,笑着捋了捋乱蓬蓬的胡子。
“师父!”小锦撒着欢跑过去,扑进师父怀里。
师父笑着把她抱起来,放到腿上,摇椅一晃一晃的,“吱呀”作响。
“在山下待得好不好?云家人待你怎么样?”
“好!”小锦掰着手指头,叽叽喳喳地说,“有正邦爷爷,有侄子侄女,还有侄孙孙,我还认识了好多新朋友呢!好多好多人。他们给小锦买肉肉,买糕糕。”
“小锦还抓了好多坏蛋,吃了好多黑气气,积了好多功德!”
她手舞足蹈地讲云鼎广场的木牌,将李一发,将袁为,讲筒子楼的六指爷爷,讲到最后,还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说:“他好可怜呀。”
师父收了笑,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她的发顶,声音慢了下来,带着山风般的沉缓:
“小锦,你记住,只有入世,才能知人情冷暖,辨善恶是非,晓真假好坏。”
“山上修行修的是术,山下修行修的是心。术再高,不懂人心,也走不远。”
小锦窝在他怀里,似懂非懂地眨眨眼,把脸往他道袍上蹭了蹭。
她还不懂什么是“入世”,什么是“人心”,只觉得师父说的话,像山里的泉水,清清亮亮的,顺着耳朵记在了心里。
“小锦知道啦!”
她又忍不住嘀咕起来京市里发生的趣事。
师父笑着听,时不时用竹杖轻轻敲敲她的小脑袋,插一句嘴逗她。
阳光洒在院子里,落在晒好的草药上,暖烘烘的,和从前每一个日子一样。
小锦说累了,窝在师父怀里,闻着熟悉的草药香,昏昏欲睡。
忽然,师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声音慢了下来:“小锦这么喜欢山下,一直留在那里好不好?”
小锦猛地睁开眼。
她仰起脸,看着师父的眼睛,忽然就慌了。
“不要!”她一下子坐起来,小手紧紧攥住师父的道袍,眼圈瞬间红了,“小锦待满三百天就要回来和师父在一起!师父不要小锦了吗?”
为什么让她一直留在山下?!
“傻孩子。”师父叹了口气,把她重新搂回怀里,声音轻得像山风,“师父总有走的那天啊。你能在山下过得开心,能自己抓坏蛋、积功德,师父就放心了。”
“不要走!我不要师父走!”
小锦猛地挣扎起来,哭着喊着,手脚乱挥。
下一瞬,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天光大亮,枕头湿了一大片,脸上还挂着眼泪。
梦里师父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凉丝丝的。
“师父......”她抽噎了一声,光着脚就跳下地,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间。
客厅里,云正邦他们正准备吃早饭,听见动静都看过来。
小锦站在楼梯口,头发乱糟糟的,满脸是泪,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锦要去找师父!”她哽咽着,“师父要走了...小锦要回去找师父!”
众人都愣住了。
云子昂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给她擦眼泪:“怎么了小姑奶奶?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小锦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师父说他要走了...小锦要回灵抚山!现在就去!”
云正邦握着拐杖的手微微一紧。
他想起半个月前,大哥托人捎来的那封信。
信里没说别的,只说小锦与云家有缘,让他多照看;又说自己年事已高,大限将至,日后小锦就托付给云家了。
此刻看着小锦哭成这样,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爸,要不...就带她回去看看吧。”云子昂转头看向云正邦,语气带着恳求,“小姑奶奶这么急,说不定真有事。再说,咱们也该上山谢谢大爷爷,多亏了他,小锦才能来帮咱们。”
云明远也点头:“子昂说得对。大哥帮了咱们云家这么多,于情于理都该上山拜谢。正好也让小锦回去住几天,解解想家的苦。”
云明悦坐在一旁,轻轻给小锦顺着背,也看向云正邦:“爸,去吧。”
云明屹坐在轮椅上,神色沉静:“山上若有什么需要,我们也能搭把手。”
云正邦看着哭得直打嗝的小锦,又想起信里的话,心头一酸,缓缓点了点头:“好。收拾东西,现在就出发。”
一行人说走就走,车子开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下午,终于到了灵抚山脚下。
小锦早早就醒了,指挥着云子昂背了一大包吃的——桂花糕、蜜枣、松子糖,还有师父最爱吃的酱肘子,塞得满满当当。
“师父肯定高兴!”她攥着小拳头,脚步飞快地往山上走。
可刚走了没几步,她就愣了。
路边的松树枝上,挂着一小块白布,风一吹,飘飘扬扬的。
再往上走,白布越来越多,一串一串挂在道旁的树枝上、竹篱上,白得刺眼。
云正邦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攥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脚步猛地加快,几乎是踉跄着往山上走。
他知道的。
他早该知道的。
大哥那封信,哪里是托付,是告别啊。
风卷着满山的白布猎猎作响,松涛声里像藏着叹息。
小锦也莫名地慌了,手里的桂花糕掉在地上都没察觉,攥着长生玉,迈开小短腿拼命往山上跑。
“师父!”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回荡在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