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对决2
空济点头:“被洗脑的信徒。他们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做什么了。进去之后不要伤害他们,能劝就劝,劝不住就绑起来。”
空争带着两个师弟率先推门进去。
一楼的大厅里坐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坐在破椅子上,有的直接坐在地上,还有的抱着一个旧相框,对着里面的人像说话。
他们看见有人进来,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笑容。
一个中年女人站起来,张开胳膊挡在楼梯口,语气又轻又飘:“你们不能上去。
庄老师在给我们的亲人做法。等法做完了,我女儿就能回来了。”
空争的师弟试图跟她解释,被她身后的几个人围上来推搡。
他们不凶,只是固执,像一堵会动的墙。
空争看了小锦一眼,小锦点头。
空争不再犹豫,让弟子们把人往两边拉开,不伤人,只控制住。
那些信徒挣扎着、哭喊着,有人喊“别拦着庄老师”,有人喊“我儿子就要回来了”。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听得云子昂心里发堵。
“他们被灌了迷魂汤。”小锦说,“不是坏,是被人骗了。”
空争留下四个师弟在一楼控制局面,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往上走。
小锦、云子昂和空济跟在后面。
楼梯又窄又暗,墙壁上贴满了手写的符纸和照片——全是死人的脸,有老有少,每一张下面都写着生辰和忌日。
走到二楼时,空争忽然停住了。
楼梯口站着一个东西。
不,是很多个。
它们从走廊两边的房间里飘出来,密密麻麻地堵在楼道里。
每一只都穿着寿衣,脸上蒙着黄纸,纸下隐约透出青黑的脸。
它们不动,也不出声,只是挡在那里。
“阴兵。”空济声音一沉,“他把这些年收集的横死鬼全炼成了阴兵,用符纸封着,听他的号令。”
空争抽出五帝钱剑,剑身一振,铜钱相击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师父,你们先走。这里我来。”他说完便冲进阴兵群里,剑光在暗处炸开一片金光。
那些阴兵被金光扫到,发出一阵阵低低的呜咽,却仍不肯退。
空争回头冲小锦喊:“快上!”
小锦拉着云子昂从空争身边挤过去,踩着楼梯往上跑。
她回头看了一眼,空争和几个弟子被阴兵团团围住,剑光在黑衣和黄纸之间闪烁,好似一尾银鱼在浑水里挣扎。
她攥紧云子昂的手,没有停。
三楼比下面两层更暗。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小锦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比一楼二楼的阴气更浓、更陈。
铁门后面,是这栋楼里最重的地方。
空济走在她前面,伸手推开了门。
铁门后面是一个大房间,原本可能是会议室。
现在里面摆满了东西——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符阵,阵眼位置放着一口棺材。
棺材盖开着,里面躺着一个女人,面容清瘦,皮肤灰白。
棺材周围点着九盏油灯,火苗幽幽地跳,把女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庄怀仁站在棺材旁。
他比小锦第一次见他时,更加苍老了。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长衫,头发散着,苍白又干枯,眼窝深陷,六根手指的右手正按在女人的额头上。
他听见门响,慢慢抬起头。
他眼珠里布满血丝,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清明。
“你们来做什么。”他声音沙哑得令人难受,六根手指依旧按在妻子额头上,没挪开半分,“别坏我的事。再等一个小时,晚晴就回来了。”
“庄施主,人死不能复生。”空济踏前一步,声音沉稳,“十年了,尊夫人的魂魄早入轮回了。你强行收集散阴碎魄、借他人阳寿凝魂,就算拼出个形影,也不是原来的曲晚晴,只是团沾了戾气的阴煞,永世不得超生。”
“放屁!”庄怀仁猛地提高声调,脖颈上青筋暴起,“我攒了十年!我找了那么多阴地,收了那么多魂魄,就差最后一步了!”
小锦从空济身后探出头,看着棺材里面色灰白的女人,小声开口:“阿姨的魂早就碎啦。”
她掰着小手指,认认真真地说:“你拼起来的都是别人的黑气气,还有好多横死鬼的碎渣,装在阿姨身体里,她会疼的。她也不认得你,还会吃掉你的阳气。”
童言直白,像一把细针,精准扎进庄怀仁最偏执的地方。
他猛地转头,手蜷成爪状,声音尖利:“你懂什么!她是我妻子!她等了我十年!我一定要让她回来!”
话音落,他右手猛地往棺材沿上一拍。
“呼——”
周围九盏油灯的火苗瞬间窜起三寸高,明黄转成幽绿,照得整个房间鬼影幢幢。
地上巨大的血红色符阵亮起,浓稠的黑气从地砖缝里汩汩冒出来。
棺材里的女人手指微微一动,竟缓缓坐了起来,头歪着,脸对着门口,皮肤下隐约有黑气在窜。
铁门“哐当”一声自动合上,锁死了。
楼下传来空争的闷哼声,还有阴兵此起彼伏的尖啸。
“护住阵门!”空济低喝一声,手中桃木剑出鞘,剑身上裹着一层淡淡金光。
他踏步上前,剑指一点,一道黄符凭空燃着,直直打在女尸眉心。
女尸动作一顿,僵在了原地。
“雕虫小技!”庄怀仁狞笑一声,六指在半空飞快画符,嘴里念着晦涩的咒语。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阵眼上,“都给我起来!杀了他们!”
女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挣开黄符的束缚,从棺材里扑出来,十指指甲疯长,泛着青黑的光。
同时天花板、墙壁里钻出无数半透明的鬼影,尖啸着扑向众人。
空争在楼下喊了一声“师父顶住!”,接着是金铁交鸣的脆响,想来是被阴兵缠住了。
空济挥剑迎上女尸,桃木剑撞在青黑指甲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剑法沉稳,步步为营,可架不住鬼影越来越多,金光护罩渐渐被黑气压得收缩。
庄怀仁站在阵中不断催咒,脸色越来越白,却透着病态的亢奋。
云子昂吓得够呛,手里攥着一大把符纸,瞅准机会就往鬼影身上扔,扔中了就冒一阵白烟,他就喊一声“好!”,可扔完了就只能缩在小锦身后,手脚发凉。
“侄孙孙你躲好。”
小锦忽然往前站了一步。
她攥紧脖子上的长生玉,玉牌瞬间亮起温润的金光,顺着她的指尖漫到全身。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翻涌的黑气猛地一吸——
像是狂风卷过乌云,浓稠的黑气打着旋儿往她嘴里涌,她的脸颊一点点鼓起来,像塞了两颗小汤圆。
身边张牙舞爪的鬼影被吸力扯得歪歪扭扭,惨叫着被她吸进去大半。
庄怀仁脸色一变:“你这小丫头!”
他没想到这小小的孩子竟能吞阴纳煞,当下不再留手,断掉自己一根手指,往阵眼里打去。
“我跟你们拼了!”
轰——
整个筒子楼都震了一下。
阵眼的棺材里爆发出冲天的黑气,女尸身上的青气浓得像墨,力气陡增,一爪子拍空,竟把空济震得后退两步,嘴角溢出一丝血。
空济心里一沉。
这是燃命施法,庄怀仁已经疯了,宁可自己油尽灯枯,也要完成这最后一步。
就在这时,小锦动了。
她矮着身子,像只灵活的小团子,顺着黑气的缝隙往阵眼跑。
庄怀仁连忙操控鬼影去拦,可那些鬼影刚靠近她,就被长生玉的金光烫得滋滋冒烟,被她张嘴一口一个吞了下去。
几步路的功夫,她已经冲到棺材旁,踮起小脚,对着阵眼最中间那盏主油灯,狠狠一脚踹过去。
“哐当!”
油灯翻倒在地,灯油泼了一地,绿幽幽的火苗瞬间熄灭。
同时她摸出怀里的桃木符,对着庄怀仁按在棺材上的六指,用力一拍。
“啪!”
符纸接触到六指的瞬间,燃起金色的火焰。
庄怀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样,猛地缩回手,六指上焦黑一片。
阵法破了。
翻涌的黑气像退潮似的散得干干净净,女尸僵了一下,直挺挺倒回棺材里,再也不动了。
墙上、天花板的鬼影惨叫着化作青烟,被风一吹就没了。
楼下阴兵的尖啸也瞬间停歇,只剩空争他们的脚步声。
庄怀仁被金光弹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咳血,胸前的黑衫染成了深褐色。
他撑着墙想爬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最后只能拖着身子,一点点挪回棺材边。
“晚晴...晚晴......”他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摸妻子的脸,指尖刚碰到她冰凉的脸颊,又无力地垂下来。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空济,又看看小锦,声音破碎:“为什么...明明就差一步......我攒了十年......”
空济看着他,叹了口气,没说话。
小锦蹲在他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却没了刚才斗法的锐气,只剩点软乎乎的认真。
“因为死了就是死了呀。”她小声说,“阿姨要去投胎,去新的人家,过新的日子。你一直抓着她,她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待在黑黑的地方,会冷的。”
“你也一直不开心,对不对?”
庄怀仁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小丫头,又转头看着棺材里安静躺着的妻子。
十年了。
十年间他学了一身邪术,造了一身杀孽,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就为了一个“让她回来”的念头。
可这个孩子居然说,她会冷。
她会疼。
她早就不是她了。
那团撑了十年的火,忽然就灭了。
他脸上的偏执、疯狂、狠厉,一点点褪下去,只剩无尽的疲惫与空洞。
他望着妻子的脸,嘴角牵起一点极轻、极苦的笑,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晚晴......”
他轻轻呢喃了一句,六指缓缓抚上棺材沿,眼睛还睁着,盯着那张看了十年的脸,再也没了呼吸。
油尽灯枯,死不瞑目。
楼下的脚步声传来,空争带着弟子冲上来,看见屋里的情形,也愣住了。
小锦蹲在那儿,看着庄怀仁睁着的眼睛,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轻轻往他眼皮上抹了一下。
没抹上。
他还是睁着眼。
小锦抿了抿嘴,小声说:“下次别这么倔啦。好好跟阿姨说再见,多好呀。”
空济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狼藉和那口棺材,良久才低声叹了一句:
“执念这东西,比天下最凶的邪术,都要杀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