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城西布庄的账上记了一笔“采买新货银一百二十两”,但入库单上的货品数量对不上,报的是五十匹新绸缎,实际入库只有三十匹。
米铺的进货价报的比市价高出两成。
郊外一处庄子的收成比往年少了三成,管事说是旱涝所致,但同期其他庄子的产量只降了不到一成……
像这样的“疏漏”,她查出七八处。
把这几处单独折了角,扶玉等所有管事报完一轮,才合上账本,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她在犹豫要不要着手处理这些事。
事情不大,处理起来也不难。
都说水至清则无鱼,想要手底下的人尽心尽力办事,就不能太过计较,得给他们一些甜头。
这些账除了有两笔贪墨得有些过了,其他的都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范围内,没必要揪着不放。
她这个负责查账的查出问题了,这个时候委婉提点一句,限时让那两个庄头将差额补上,并表示不会上报给三爷和侯府公中。
如此一来,当事人不仅不会觉得她多事,反而会承了她这个人情,心生感激。
可问题在于,她第一次理账,就把事情解决得这么好,很难不引起萧策川的疑心。
萧策川缺一个会理账的女主子为他打理这些冗务,但不需要一个过分精明的通房。
斟酌了一会儿,扶玉放下茶盏,道:“你们先下去吧,我晚些会将账本呈给三爷,待他过目后再着人传见你们。”
到了傍晚,萧策川下值回来,他一进门扶玉便迎了上去,神色中难掩气愤。
“三爷,奴婢有事要禀!”
萧策川难得见她这么生气,挑眉道:“谁招惹你了?”
扶玉呈上账本,将查出的账务问题一一阐明,愤愤道:“爷在边关拼死拼活才挣下的家底,他们倒好,拿了钱不办事,反而想着中饱私囊,这不是把爷当冤大头吗!”
萧策川看完那几笔亏空,并不生气:“依你所见,此事该如何处理?”
扶玉义愤填膺道:“奴婢建议爷把那两个贪得最多的管事揪出来送官,余下的当众打一顿,勒令限期补上差额,否则一并送去吃牢饭,不杀鸡儆猴,他们只会觉得爷好糊弄,下回贪得更多。”
萧策川闻言,忍不住笑了:“照你所说,将这些庄头管事全发落了,庄子和铺子上的事谁来管?”
扶玉一噎,道:“让庄子铺子上其他人顶缺不行吗?”
“培养一个庄头管事不是三天两头的事,而且涉及银钱账目,非亲信和家生奴才不用。”
扶玉皱眉:“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昧下您的银子?”
萧策川揽过她,耐心道:“水至清则无鱼,底下人办事总要留点油水,察见渊鱼反而不祥,只要不过分,揣着明白装糊涂便是,他们替我挣的,远比贪的那点多。”
说罢,萧策川捏了捏她的下巴:“你这般较真,倒像是在替我心疼银子。”
扶玉一愣,拧眉思索半晌,才露出受教了的神色:“爷言之有理。”
萧策川对她崇拜的眼神很是受用,又道:“不过有两笔账确实贪得过了,我会让长风出面敲打,下回他们便知道收敛了。”
扶玉点点头:“就按爷说的做。”
萧策川看着她懵懵懂懂又十分听话的样子,觉得愈发可爱,便从庄头管事呈上来那匣子银票中抽出两张给了她。
“管账劳心劳神的地方多了去了,今日你辛苦,拿着添些爱吃爱用的。”
扶玉接了银票一看,豁!
单张面额五百两,两张加起来一千两。
萧策川随便一出手,就是过去的她几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扶玉深知往后需要用到银钱打点人情的地方多,银钱对她来说不再是摆设,便欣喜地收下了:“多谢三爷。”
荣安堂。
大夫人夏氏听完手底下的丫鬟禀报,眉头深深皱了起来,嘴角两道法令纹显得越发深刻。
“你是说川哥儿的私产都交给那个通房丫头打理,还将私章给了她?”
丫鬟低眉敛目:“是,扶玉姑娘今日还在前院接见了各处庄头管事。”
夏氏眼中渐渐浮起怒色,搁在桌上的手攥了起来。
半晌,她突然发作,将桌上的茶盏重重扫落在地。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仆妇立刻跪了一地,只有张嬷嬷急忙上前抚着夏氏不断起伏的胸口:“夫人莫气!为这种事伤了身子不值当!”
夏氏却听不进去,胸口剧烈起伏,攥着扶手的手指骨节泛白,声音又尖又利。
“这永宁侯府怕不是要翻天了,府里的爷们一个两个都是这个样子,做老子的宠妾灭妻,做儿子的也被个通房迷得失了神智!还有那个贱婢,一个花房出来的下贱胚子,也配拿着爷们的私章在府里发号施令?”
她说着又要去砸手边的茶壶,张嬷嬷连忙按住她的手:“夫人,三爷年轻气盛,一时新鲜罢了,您若为此大动干戈,反倒落人话柄,老太君本就因您冷落三爷心生不满,若是让后院那帮贱蹄子拿此事做笺子,告到老太君跟前,说您苛待三爷……”
夏氏猛地甩开张嬷嬷的手:“苛待?我苛待他什么了?他回京这么久,我少他吃还是少他穿了?他倒好,把个通房捧到天上去,回头娶了正妻,让那贱婢压当家奶奶一头,传出去,这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张嬷嬷:“……”
夏氏越说越生气,猛地站起来,抬脚就要去栖云院。
然而一起身,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身形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倒。
张嬷嬷连忙扶住她,几个丫鬟仆妇也赶忙上前,一时间按太阳穴的,拿热帕子的,取药的,屋里忙作一团。
好半晌,夏氏才从眩晕中缓过来,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显苍白。
她单手撑着额头,疲惫地靠在太师椅上,高涨的怒火退下后,理智也渐渐回笼。
想起上次在荣安堂杖责扶玉,萧策川赶回府中跟她大吵一架。
这个儿子从小就跟她不亲厚,如今长大了,身上有军功有实权,她这个做母亲的愈发做不得他的主。
再过两个月便是川哥儿二十岁生辰,她打算等他行过及冠礼,便为他张罗亲事。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跟他再起龃龉,只怕亲事上他不会再听她的。
一念及此,夏氏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心中又烦又闷,头也针扎般疼了起来。
她得想个法子,既能惩治扶玉那个贱婢,又不让川哥儿埋怨她手伸得太长。
思虑半晌,夏氏有了主意,吩咐张嬷嬷:“去,让人把兰姐儿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