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侯府秘辛

扶玉来了兴趣,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好,你说,我保证不说出去。”
  萧策川道:“祖母出阁前,曾在山上做过女匪。”
  扶玉一惊,猛地从被窝里坐起来。
  “什么???”她眼中全是震惊,鬼鬼祟祟扫了一眼四周,确定房中没有婢女在,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是我想的那种女匪吗?”
  萧策川点头:“对,落草为寇。”
  “为什么?”
  萧策川斟酌了一下说辞才缓缓道来:“五十多年前,祖母还是闺阁少女,她父亲江文渊是当朝极有威望的大儒,官拜太傅,做过两代帝师。祖母闺名江照君,自幼饱读诗书,才情在京城贵女中首屈一指。
  祖母曾牵头办过女学,她亲自做女先生教女子们读书识字,最盛时有数百人入学,连平民女子都能来听讲。后来她目睹表妹被一句莫须有的流言逼得跳了井,觉得律法对女子太过苛刻,联合一众贵女上书朝廷,求准立女户,许女子读书经商和独立置产。
  但她这一举动激怒了朝堂上把持权柄的腐儒,腐儒们借题发挥,将祖母和贵女们与蜀地被迫落草为寇的女子强行归为一党,打上“聚众谋逆,悖逆纲常”的罪名,派兵镇压。那些贵女背后的家族为了不被牵连,不等朝廷降罪,便抢先一步把自家的女儿处理了。
  心狠些的一碗毒药把女儿送走,对外声称急病暴毙,舍不得逼杀亲女的就连夜把女儿送进庵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祖母是牵头人,朝廷对她动了杀心,曾外祖母连夜将她送走,她走投无路,上山落草为寇才保住性命。
  后来是江家连同跟她有婚约的祖父联手力保,她才得以回来。代价是祖母回京后,当着满京城权贵的面磕头认错,自陈是被奸人蒙蔽,才行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因为这件事,曾外祖父被罢官夺职,郁郁而终,江家也一落千丈,族中男丁二十年内不得科举入仕,亦无人再敢和江家结亲。自那之后,祖母成了府里最守规矩的老祖宗,这些事也成了侯府和江家绝口不提的禁忌。”
  扶玉目瞪口呆。
  她对老太君的印象是一个被礼教规矩腌透了的老封君,怎么也没想到她也曾有过满腔热血的时候。
  扶玉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初自己救下落水的萧依蕙,无意中看见她肩膀上的兽皮痣,大夫人为了保住秘密要处死她,关键时刻是老太君发话,将她保了下来。
  这个处处讲规矩体面,把侯府利益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的老太太,骨子里还带着悲天悯人的善意。
  只是当年那场反抗的代价太过惨烈,搭上了她父亲的仕途,家族百年清誉,以及无数条曾经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鲜活生命。
  用这么多条人命和几代人的前程垒起来的教训,容不得她再有半分逾矩的念头。
  同时扶玉也感到毛骨悚然,当年那些贵女死的死残的残,只有老太君一个人活了下来,还能安安稳稳地做侯府老夫人,这不是幸运,这是上位者最歹毒的惩罚。
  老太君是杀鸡儆猴里的那只鸡。
  当年的皇帝要她活着,用惨痛的代价和如影随形的恐惧让她变成最恪守规矩的活牌坊。
  她的存在是对天下女子最直观的警告:看,胆敢挑战纲常的人,这就是下场。
  扶玉顿时能共情老太君的选择,也明白她为何会这么讨厌自己,反对萧策川娶自己做正妻了。
  聪慧如老太君,恐怕早已看穿她是个“不安分”的。
  萧策川娶了她,以她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萧策川的后院进不来旁人。
  长此以往,萧策川这一支必定子嗣单薄,甚至有可能断了香火。
  这在老太君眼里是动摇家族根本的大忌。
  半晌,扶玉才喃喃道:“太惨了。”
  萧策川道:“所以你知道祖母为何会是如今这个样子了吧。”
  扶玉轻轻点头。
  萧策川露出“我就知道”的神色:“我就知道你能理解。”
  “为何?”
  “因为你跟祖母一样,都是很好的人。”
  扶玉微微一愣。
  “你若是跟祖母同岁,说不定能跟她成为朋友。”
  扶玉想到老太君当年那些上书朝廷而被家族处死的“朋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萧策川太高看她了。
  她只是个胆小怕死的底层人,骨子里那点反抗意识,是她从千年后带过来的。
  她要是个土生土长的土著,面对性命威胁,肯定跪得比谁都快。
  毕竟她当初能为了苟命,委曲求全给萧策川做通房。
  这话自然不好跟萧策川说,她拉过被子躺下:“好了,睡觉。”
  话虽如此,扶玉却睡不着了。
  乍然得知这么炸裂的秘辛,她心中难免有起伏。
  她拥有现代人的灵魂,因为不愿屈就和难以融入这个时代的某些观念,都过得如此拧巴。
  老太君年轻时比她勇敢千百倍,敢带着那么多女子去撞南墙,最后不仅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还被当成标本一样高高立起,用以警示后来者,她心中该是何等的煎熬与绝望。
  这世道,当真是杀人不用刀也不见血。
  次日,扶玉醒来时,萧策川已经回东院去了。
  绿珠一边伺候扶玉洗漱一边道:“三爷带长风一块去的东院,说是去那边处理一些事,午膳要过来这边用。”
  扶玉便明白了,萧策川这是过去摊牌。
  摊牌后他会直接搬回西院。
  东院,静安居。
  “所以赵楹是被你抓到澄怀院的?”萧元珩一夜没睡,眼睛下挂着两团青黑,这会儿脸色难看到已经快跟那两团青黑融为一体了。
  萧策川迎着满堂家眷的目光注视,从容不迫道:“对。”
  他话音刚落,夏氏勃然大怒:“你为何要这么做?你可知昨夜你爹为了这件事大发雷霆,请了族老和夏家人过来要跟我和离!若不是你祖母拦着,我跟你爹已经……”
  “我恢复记忆了。”
  萧策川这话一出口,顿时满堂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