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省城跑项目

七月三十一日,程立和赵志远再次坐在了开往长沙的车上。

这次去省城,目的和上次完全不同。防汛总结会是带着耳朵去的,是听领导评价的。

这次是带着嘴去的,是要省里各部门拿意见的,是要结果的。

话说得再漂亮,材料写得再扎实,到了省里这一层,归根结底就一句话——有没有人给你签字,有没有人给你盖章。

赵志远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一份今天要见的部门清单,看了两遍,递了一份给程立。

那张纸上用圆珠笔密密麻麻标着各种记号,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有的旁边写着几个字。

这是赵志远跑了十几年省里攒下来的习惯——每见完一个部门,就在清单上标注一下,下次拿出来一看,就知道哪条线通着,哪条线堵着。

“省计委、省建委、省国土局,这三家是核批部门,立项、选址、用地,缺一样方案都落不了地。

然后是交通厅、水利厅、经贸委,对口子项目。资金口那边,财政厅和银行系统要单独跑。”

程立接过来扫了一眼。清单上每个部门后面都标注着负责人的名字、此前接触过的背景、关键审批事项。

赵志远做事细,连哪个处长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哪年调来的、之前在哪工作过,都标在旁边。

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但到了省里,有时候一句“我听说您是武大毕业的”,就能把原本公事公办的对话拉近一层。

“省计委这一关,绕不过去。”赵志远的手指在清单第一行点了点,“项目建议书和可行性研究报告都要从计委过。

涟邵改制的时候你跟省计委打过交道,但这次盘子比涟邵大得多,审批层级也不一样。”

程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清单上,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说起来,他重生回来已经四五年了。这四五年里,他办了不少事——

从青山镇开始,再到冷水江的严打,到涟邵改制的方案,一桩一桩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得稳。

但细想起来,那些事之所以走得稳,是因为每一步之前,都有人替他铺好了路。

宋明远在省里给他打了招呼,陈立新在组织系统替他开了口子,刘斌在政法系统替他划了边界。

就连在冷江,韩明虽然和他有旧账,但该配合的时候也没真的设过障——因为韩明心里清楚,程立背后肯定有人。

那些事办得顺利,如果继续这么顺利下去,就容易让他忘了一件事——在官场上,一个没有背景的干部,跑一个项目是什么滋味。

在县里跑部门,人家至少给你让个座、倒杯茶。在省里跑部门,一个处长能让你在走廊里等半个钟头,然后出来跟你说三句话,就把你送走了。

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没有提前给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去了省城。

宋明远那边他汇报过方案,但省计委、省建委、省国土局这几家具体的核批部门,他一家都没找人说情。

他想看看,凭冷江的牌子和手里这份方案,自己到底能跑出个什么结果。

这个念头他没跟赵志远提过,也没跟柳絮提过。有些事,你得自己先?一遍,才知道水有多深。

他没继续再多想。“我了解过,省计委分管工业的是钱副主任。之前在党校学习的时候,他去讲过课。”

赵志远看了他一眼:“有这层渊源就好办一些。但钱副主任那个人,讲课归讲课,办事归办事,不会因为听过他一堂课就给你开绿灯。”

程立点了点头,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赵志远这句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

钱副主任这个人,不吃“渊源”那一套。你得有真东西,或者你得让他看到真东西背后站着什么人。

车子到长沙的时候刚过九点。他们先去了省计委。毕竟这个年代要说哪个部门最强,权限最大,计委算是其中之一。

省计委在省政府大院里面,一栋灰白色的老楼,走廊宽而深,水磨石地面被脚步磨得发亮,走在上面能听见自己鞋底的声音。

走廊里不止他们一拨人。靠墙摆着一排墨绿色的铁皮椅子,上面坐着三拨等着的人,各自占据着一段距离,彼此不说话。

程立和赵志远在工业处门口站了一会儿,前面还有两拨人在等。

一拨是某个县的副县长带着发改局长,手里抱着厚厚的材料,副县长在低声嘱咐局长“待会儿进去你别说话,我来说”。

另一拨人已经进去了,门缝里传出含含糊糊的对话声,听不太清,但能分辨出一个在说、一个在听。

副县长进去之后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看得出结果不太好。

他边走边把材料往公文包里塞,动作又急又重,公文包的搭扣半天没扣上。

他经过程立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目光在赵志远脸上停了一下——

大概认出了这是哪个市的市长——但没有打招呼,低头走了。

赵志远看着那个副县长的背影,没说话。程立也没说话。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刚才那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待会儿进去也会发生。

副处长级别,放在县里是高高在上的大领导,但在省计委这栋楼里,他每天要面对多少拨这样的人?

每一个都揣着项目、揣着钱、揣着县里几十万人的指望。他有他的节奏,有他的过滤方式——

你进来,说,他听,然后把你送出去。能不能记住你,不看你说了什么,看你身后有什么。

工业处的办公室在四楼东侧,门开着。钟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一份文件。

他四十来岁,圆脸,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衬衫扣子扣得规规矩矩,袖口的扣子也扣着。

看见赵志远,他站起身迎了一步:“赵市长,程市长,来了,坐。”

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放到一边,指了指对面的两张椅子。程立在赵志远旁边坐下来,把材料搁在膝盖上,没有急着递上去。

他在观察钟处长的桌面——桌上摆着几份翻开的文件,其中一份的标题是“湘中地区产业转型重点项目——冷江市”。

文件旁边搁着一支红笔,笔帽没盖,显然是刚刚批注过。省计委已经把方案转到了工业处,钟处长事先看过,而且做了笔记。

程立心里有了数。看过和没看过,是两回事。看了做了笔记,说明钟处长至少是认真对待的。认真对待,就有得谈。

“钟处长,冷江的产业转型方案,省计委那边初步看过了?”赵志远先开口。

“看过了。你们报到省里来的那套方案,我和处里几位同志都翻了一遍。”

钟处长推了推眼镜,“方案本身写得不错,思路清楚,数据也扎实。不过有些细节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比如你们提的金竹山水泥产业整合,现有八家厂的产能加在一起,满负荷运转的数字和你们方案里写的有些出入。”

程立接过话:“钟处长,八家厂里有三家长期开工不足,设备利用率不到设计产能的一半。

我们方案里用的是实际产能,不是设计产能。这一点在附件里附了各厂近三年的产量数据,和统计局的数字对得上。”

钟处长点了点头,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找到那一页,看了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的手指在那组数字上停了停,然后翻过去。程立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说明这个疑点已经解了。

“还有一个问题。”钟处长翻到后面几页,“你们这个方案要落地,涉及的审批环节不少。

省计委这边管的是项目建议书和可行性研究报告,但你们方案里包含的子项目太多太多了。

金竹山水泥整合、布溪轻工业区、航道整治、防洪堤、沿江路、码头、铁路专用线,这么多的项目。

你要知道,项目这个东西,每一个子项目的审批路径都不一样。你们打算怎么报?”

赵志远说:“市里的想法是,整体方案作为一个总盘子报省计委立项,子项目按对口部门分头报批。总盘子定了,子项目的审批就有依据。”

钟处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个动作让程立想起了一个词——掂量。

钟处长在掂量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也在掂量这两个人能不能把这个方案跑下来。

省计委的处长见惯了方案,有些方案写得天花乱坠,到了执行层面却寸步难行。钟处长不想当那个批了方案之后被人背后骂的人。

“赵市长,方案本身我有数了。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们说在前面。”

他顿了一下,把面前那份文件翻到封面上,手指按在“冷江市”三个字上,抬起头来,目光在赵志远和程立脸上各停了一拍。

“这个方案盘子不小,涉及的部门多,协调的层级也不低。工业处这一关,我可以帮你们推。

但到了钱副主任那边怎么把关,得你们自己去谈。有些话我不便多说,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赵志远点了点头。程立也点了点头,但他接了一句话:“钟处长,谢谢您提醒。

我们心里有数。钱副主任那边,明天下午我们去当面汇报。”

钟处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别的。但程立注意到,钟处长把那份翻开的文件又合上了,推到桌边,这个动作意味着谈话该结束了。

他站起来送客的时候,忽然补了一句:“你们报到省里来的材料,我建议再附一份东西——防汛工作的成效。

今年省里对防汛很重视,这份材料附上去,对方案的推进有好处。”

程立和赵志远对视了一眼。钟处长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内容很重。

他是在教他们怎么跟钱副主任打交道——

钱副主任分管工业,但防汛是全省的大事,如果在方案里把防汛的成效绑上去,钱副主任那边批起来就有了更硬的依据。

主要是防汛的成果已经出来了,得到了省里还有中央的肯定。

当然,能说这话。这已经是钟处长能做的极限了,再多的话,他不能说,也不该说。

从省计委出来,赵志远在车上给程立递了个眼神。“钟处长最后那句话,你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他是在告诉我们,钱副主任那边,光谈产业转型不够,要把防汛绑上去。”

“对。钟处长这个人,能帮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不错了。剩下的,看我们自己。”

“我约了明天下午三点去见钱副主任。今天晚上,我约了几个人吃饭。”

赵志远看了他一眼:“谁?”

“省计委钱副主任那边,明天下午三点去见。明天晚上的饭局,我约了周远、张维民和杨光。”

赵志远手里的烟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程立,目光里有一种确认的意味。

他之前听程立提过这几个名字,知道这三位的身份——

省政法委刘斌书记的秘书、省委陈立新副书记的秘书和常务副省长宋明远的秘书。但他一直没有亲眼见过。

听程立说是一回事,亲眼见是另一回事。程立今天在他面前把这个名单说出来,是在交底。

“好。”赵志远把烟掐了,“明天晚上我跟你一起去。”

在去省建委的路上,程立给钱副主任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办公室的人接的,程立报了名字,又报了省委党校培训那期班的年份。

对方让他留下号码,说钱副主任明天下午有空,让他三点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翻了翻通讯录,拨了周远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程立?”周远的声音很稳,“你到长沙了?”

“到了。明天晚上有空吗?我约了几个人吃饭,你也来。”

“都有谁?”

“杨光、张维民。”

周远在电话那边顿了一下。“行。明天晚上,我直接过去。”

他这倒不是犹豫,而是身为一个秘书,他要确定的是时间问题。

因为秘书的时间通常是不属于他自己的,他的时间是属于领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