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柳絮的重视

宋明远没有批评他。他走下堤坡,在堤脚蹲下来,用手在泥土里扒了一下。土是湿的,手指一按就陷下去了。

“底下是沙层?”

“是。这一段是沙基堤,透水性强。”

宋明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往回走。走到堤顶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冯国忠和周海林。

“湘中这一段资江,冷江在中间,新化在下游。冷江把险段处理了,新化没动。

新化段一旦出问题,洪水下泄不畅,水位顶托上来,冷江那段处理了也白搭。上下游是一盘棋,防汛不能各管各的。”

冯国忠和周海林都没有说话。

宋明远继续说:“你们那个方案里提的,把航道整治和堤防加固绑在一起,把冷江和新化一起报上来,这个思路是对的。回去之后,省里会尽快研究。”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落在程立身上。

“你们的准备,做得比预想的扎实。冷江那段堤防,处理得也规范。

但新化这一块,不能拖。我回去之后,省防总会尽快下拨一笔应急资金,专门用于新化段的堤防加固。

新化县要配套一部分,湘中市也要配套。不能光等省里的钱。”

新化县长站在人群里,连声应了下来。

从新化回冷江的路上,程立坐在自己车的副驾驶位,赵志远坐在后排。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灯切开夜色,路边的树影从车窗外一晃而过。

程立把今天从早到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宋明远在沙塘湾看了灌浆孔,在禾青看了闸口,在新化看了堤脚的沙层。

他没有说太多话,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赵市长,”他开口了,“宋省长最后那句话,您听见了吗?”

赵志远从后排看过来。

“‘回去之后,省里会尽快研究。’”

赵志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这句话是当着冯书记和周市长的面说的。他只要说了,就会去办。”

程立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夜色。

省里第一笔应急资金已经花下去了,沙塘湾段的堤基处理完了,禾青的闸口在换设备,布溪的排水口防倒灌和转移道路简易整修也在推进。

刘慧敏那边的群众转移预案已经起了初稿,等险段清单出来再细化。

但这些只能对付一般的汛情。如果来的是大水,这些准备够不够,他没有底。

可他又不能不做。汛期不等人,天气预报不会因为你没准备好就不下雨。

车到冷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程立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办公室。

他给刘铁军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金竹山货运站那块地的事。

刘铁军说矿务局那边最近态度有点松动,愿意谈租赁方案了,但具体条件还没定。

“你盯着,能签就先签下来。汛期过了之后,那边的工程要提速。”

挂了电话,他又给水文站站长袁建国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资江冷江段近几天的水位变化。

“今天下午上游来水稍微有点增加,但还在正常范围内。未来三天没有大降雨预报,暂时不用担心。”

程立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江面上那种潮湿的气息。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防汛重点区域分布图。

那些标注了红圈的险段,有些已经处理了,有些正在处理,还有几处因为资金和施工条件的限制,汛前可能来不及动。

他把那几个来不及动的险段又看了一遍。最后合上地图,靠在椅背上。

急也急不来。哪些能动的先动了,剩下的只能盯紧些。汛期真的来了,能守住就守住,守不住的时候,至少得把人撤出来。

他想到这里,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水利局局长的。

“你把那几个来不及处理的险段清单和周边住户的大致范围整理出来,明天下午之前报给我。

具体每一户多少人、有没有老人小孩、转移路线怎么走、就近安置点在哪里,我让民政局和乡镇再核一遍。”

挂了电话,又拨了柳絮的号码。响了三声才接起来,背景里有翻文件的声响,还有窗外隐约的虫鸣。

“程立?”

“嗯。还没睡?”

“刚把明天的会看完。”柳絮的声音带着一点倦意,但很清醒,“你那边防汛的事忙完了?”

“忙得差不多了。”程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张防汛地图上。那些红圈一个一个地标着,像一圈一圈的警觉。

“絮絮,你那边防汛准备做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柳絮的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县里开了会,堤防和水库都排查过了。怎么,你听到什么了?”

程立没有马上接话。他捏着话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知道的,我这边调了资江近十年的水文数据,我感觉今年的水,可能会比往年大。”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你也别觉得我小题大做。我这些天一直在看这些数据,越看越觉得不对。

上游来水量的变化规律、雨季提前的迹象、还有几个水库的调度余量,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当然我不敢说一定会有大水,也不希望有大水。但今年不能按平常年份来过,得有备无患。”

柳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程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程立说,语气很稳,“我就是做了我该做的分析。但有些事情,分析做完了,心里就有数了。”

柳絮没有追问。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也从来不会把没把握的事说得这么重。

“程立,”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再次问你,你是不是觉得,今年这场水会很大?”

程立沉默了一拍。“我只是觉得,不能赌。”

柳絮没有再问了。她在那头应了一声,很轻,但很稳。

“行,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安排。”

“絮絮。”

“嗯?”

“你自己也当心。沿江那几个乡镇,你跑的时候注意安全。”

柳絮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你也一样。别光顾着别人,自己也要休息。”

“好。”

挂了电话,程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话筒放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拨号盘上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柳絮会怎么做,也不知道她信了几分。但他能说的,都说了。

有些话,他不能说透——不能说“今年会有一场特大洪水”,不能说“新化县城会被淹三天”。

但她是凌水的县委书记,是几十万人的主心骨。她听进去了,凌水就能少受一些损失。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江面在星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光。

他站起来,把地图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关了灯。黑暗中,他站了片刻,才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