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他们日子便不会好过

阿璇留意到,方才这一阵欢笑过后,裴绮罗袖中那根黑白纠缠的福祸线,白色那一端,明显亮了少许。
小姑娘低头看向手里的小鱼糖,没有自己吃下,小手用力把糖掰成两半,举着半块递向裴绮罗:“绮罗姐姐,你也吃。”
裴绮罗下意识推辞:“这份本就是送给郡主你的。”
“朋友之间,可以分糖吃。”
“我们今日才刚刚相识。”
“就算刚见面,也可以先分半颗糖呀。”阿璇固执地把糖举到她眼前,“吃下甜甜的,就不用一直逼着自己假笑了。”
裴绮罗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犹豫片刻,伸手接过那半块糖果:“多谢郡主。”
“私下叫我阿璇就可以。”
“这般不合府中规矩。”
阿璇凑到她耳边,压着小小的音量悄声说道:“在学堂里,温掌仪听不见的时候就可以。”
不远处站着的温静娴,耳力极好,听见这话,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裴绮罗唇角,终于浮现出一丝发自内心的浅浅笑意:“好。”
等宫女领着裴绮罗前去安置座位,姜宝珠立刻一把拉过阿璇,眉头紧锁:“别人递过来的糖,你怎么就敢接?”
“我只吃了半颗。”
“半颗也不行。”
“绮罗姐姐心里没有想要害我的念头。”
“你看得真切?”
“我没有看见她害人。”阿璇望向裴绮罗远去的背影,眼神带着几分困惑,“只是她很害怕,好像有一个坏人死死拽住她,不让她去往好的方向。”
顾清禾追问:“她在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小姑娘轻轻摇头。
季砚声合上书卷,冷静提醒:“既然真相不明,那就先保持观察。”
谢知衡走到阿璇身侧,压低声音叮嘱:“切记不要单独跟她离开,也不要随意吃下她送来的吃食。”
“方才那颗糖呢?”阿璇疑惑抬头。
“温掌仪已经查验过,没有问题。”顾清禾回道。
姜宝珠依旧放不下心,攥紧拳头:“之后我会盯着她。”
阿璇看着伙伴们个个神色凝重,伸出短短的胳膊,朝向众人张开:“大家不要全都皱着眉头,绮罗姐姐看见,会更加惶恐不安。”
姜宝珠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你倒是什么人都想拉进小鱼队,也不怕被坏鱼咬一口。”
阿璇脸蛋被捏得微微变形,说话含含糊糊:“就算是坏鱼,也可以洗干净的呀。”
季砚声淡淡发问:“要是洗不干净呢?”
小姑娘认认真真思索片刻:“那就先把它放在另外一个盆里面。等它不再咬人,再一起结伴游动。”
谢知衡伸手,把她的脸从姜宝珠手掌下解救出来:“无论如何,首要的是保护好自己。”
“我晓得啦。”
阿璇揉了揉脸颊,悄悄抬眼望向窗边。裴绮罗独自坐在那里,指尖一直捏着那半块糖果,迟迟舍不得送进嘴里。
窗外春光明媚洒落,可她投落在地面的影子,又细又长,仿佛被一堵看不见的高墙牢牢困住。
……
宫中琴宴前夜,听潮阁灯火一直亮到戌时。
阿璇弹完潮生曲前段最后一遍练习,眼皮沉重得不住往下耷拉,脑袋一点一点。
洛清商上前,细心把琴布盖好:“今日练习到此结束。”
阿璇捂着小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眶泛出一层水汽:“清商姨姨,明天琴宴,璇璇会不会弹错?”
“会。”
小姑娘一下子睁大困倦的眼睛,满是不解:“为什么一定会弹错?”
“以你如今的功底,尚且做不到一音不出差错。”洛清商语气平静从容,“琴宴,也不是为了逼你证明自己毫无错漏。”
“那弹琴上台,是为了什么?”
“把你心底真正想要诉说的东西,借由琴声弹奏出来。”
阿璇似懂非懂,抱起自己的小琴站起身。
萧承昭本来打算弯腰抱她回寝殿休息,小姑娘却伸着胳膊朝向澹台明珠:“明珠娘亲抱。”
澹台明珠刚要伸手,一旁的薛无问冷冷出声制止:“太子妃方才才走完半个御花园,身子尚虚,不宜抱孩子。”
阿璇立刻收回伸出去的双臂,懂事地点头:“那就明珠娘亲牵着手。”
澹台明珠含笑,伸手牢牢牵住她的小手。
夜色沉沉,听潮阁众人陆续散去,琴房只留下两名宫女值守守夜。
子时前后,一道纤细身影避开回廊巡逻的宫人,悄悄溜进琴房。
裴绮罗披着一件深紫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颊,只露出两片紧紧抿起、毫无血色的嘴唇。
掌心藏着一把薄刃小刀,冰凉的金属触感硌着手心。
傍晚安国公府嬷嬷传话入宫的话语,还盘旋在她脑海。
“倘若明日昭宁郡主顺顺利利弹完整首曲子,夫人便会视作你办事不力。你的母亲与幼弟,还留在国公府内。夫人心中不悦,他们日子便不会好过。”
裴绮罗立在琴案跟前,身子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只需要割断其中一根琴弦,就这么简单。明日宴上琴弦骤然崩断,谁都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可刀锋刚刚贴上琴弦的瞬间,阿璇分给她半块糖果的画面浮上心头,还有小姑娘问她,一直笑,脸会不会累的那句话。
“对不起。”她低声喃喃自语,指尖微微颤抖。
刀刃正要向下划落,身后传来细碎轻微的脚步声。
裴绮罗猛地回头。
阿璇怀里抱着一床小小的薄被,孤零零站在琴房门口。
明显是半夜偷偷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松松散散挽成两个小揪,一边发带已经散开垂落肩头。
粉白寝衣外头套了一件宽大不合身的春袄,脚上的两只小绣鞋完完全全穿反。
怀里除了薄被,还搂着一只木雕小鸟。
“绮罗姐姐。”
裴绮罗脸色瞬间惨白,手中小刀哐当一声掉落在青砖地面,响声在寂静琴房格外清晰:“你怎么会在这里?”
“琴琴告诉璇璇,有人在这里哭。”
裴绮罗下意识看向被琴布遮盖严实的古琴,眼神恍惚:“琴不会说话。”
“可是它周边缠绕着黑黑的线。”
阿璇一步步慢慢走近,目光扫过地上掉落的小刀,又望向裴绮罗不停哆嗦的双手,却没有高声呼喊侍卫:“绮罗姐姐,你很冷吗?手一直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