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你笑一个给绮罗姐姐看

萧承昭站在软榻一侧,眉宇间仍残留着担忧。
阿璇看在眼里,又朝他伸出另外一只小手:“太子爹爹,你也来拉钩。”
萧承昭微怔:“连我也要参与约定?”
“你要盯着明珠娘亲按时喝药、好好睡觉,不许又通宵批阅奏折。”
萧承昭握住女儿小小的手掌:“我答应你。”
一家三口指尖勾在一起。
阿璇歪着头思索片刻,总觉得还差几个人,立刻扭头朝着殿门外高声呼喊:“娘亲!”
林晴今日正在东宫作坊核对账目,听闻殿内出事,快步赶过来,也被阿璇一把拽进这场郑重的约定里。
到最后,宋钧年、祺裕、祺衡,尽数被小姑娘拉了进来。
阿璇站在人群中间,短短的两只胳膊忙得周转不开:“大家全都要好好的,每日进步一点点,谁都不许偷偷生病。”
薛无问站在一旁,冷哼一声:“生不生病,哪里是靠拉钩就能约定得住的。”
阿璇转眼望向他,眼神执着:“神医爷爷,你也要拉。”
“老夫就不必掺和孩童游戏。”
“要。”
小姑娘跑过去,伸手抱住他的胳膊不肯松开,仰着小脸执拗地望着他。
薛无问被缠得无可奈何,只得勉强伸出一根小拇指:“仅此一回。”
阿璇郑重地勾上去,认认真真警告:“骗人的人,没有糖吃。”
殿内响起浅浅的笑声。方才因吐血而生出的紧绷恐慌,被小姑娘一点点冲淡。
雨丝依旧敲打窗棂。阿璇重新坐回琴凳,没有急于去挑战潮生曲的复杂段落。
她从第一根琴弦开始,一音一音,缓缓拨动。清澈细碎的琴音,如同点点水滴坠入幽深大海。
尚且不足以驱散那一团黑潮,但已经在一步一步,慢慢向它靠近。
……
宫中春日琴宴的帖子,没过多久便送到各家府邸。
宴会定在二十天之后。除宗室子弟、宫内乐师,京中数位擅长琴艺的世家少女也会赴宴。
收到帖子,姜宝珠练琴愈发刻苦,每日练习时长都比往日多出不少。反观阿璇,依旧恪守洛清商定下的规矩,每日只练半个时辰,多一刻都不许。
这日宗室学堂下学,阿璇刚刚把自己的小琴收好,廊下传来细碎环佩叮当之声。
一名紫衣小姑娘跟着宫女缓步走进崇雅院。
约莫七岁年纪,身形纤细,肤色白皙,眉眼温顺秀美,眼尾微微上挑,眉眼间竟和皇后裴昭华有两三分相似。
一身紫色春裙绣银白鸾鸟纹样,腰间垂着一块水润玉佩。走动时裙摆轻扬,步履规整,仪态比不少成年贵女还要端庄克制。
温静娴上前向众人介绍:“这位是安国公府的裴绮罗。琴宴之前,她会暂时来崇雅院伴读。”
姜宝珠眉头当即蹙起。
崔家倒台之后,安国公府与皇后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早已传遍京城。
一听见安国公府,她心底本能生出戒备。
顾清禾也没有主动上前搭话,季砚声仅仅抬眼淡淡扫过,便又低下头继续翻阅手中书卷。
裴绮罗仿佛早已习惯周遭这种疏离冷淡的目光,神色不见半分波澜。
她依礼向众人屈膝行礼,而后迈步走到阿璇面前:“绮罗见过昭宁郡主。”
她说话声音很轻,脸上笑意拿捏得恰到好处,温和得体。
阿璇却没有立刻回礼。
她仰起小脸,定定打量裴绮罗片刻,视线落在对方袖口——那里缠绕着一道奇异的福祸线,一半沉如墨黑,另一半泛着淡淡的莹白,两股颜色死死纠缠,好似有两股力量,正在线上互相拉扯角力。
“郡主?”裴绮罗见她久久不语,又轻声唤了一声。
阿璇回过神,照着温静娴平日教过的规矩,规规矩矩回了一礼:“绮罗姐姐好。”
裴绮罗示意身侧宫女递过一只雕花木糖盒:“这是安国公府后厨亲手制作的杏仁软糖。听闻郡主喜爱甜食,特意带来,请你尝尝。”
盒盖掀开,清甜杏仁香气缓缓漫开。糖果被捏成小花、小鱼的可爱模样,色泽鲜亮好看。
阿璇的目光忍不住被糖盒吸引,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
可她记起小鱼队定下每日最多吃两颗糖的规矩,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璇璇今天已经吃过一颗糖,就只能再吃一颗。”
裴绮罗从中拣起最大的一枚小鱼造型糖果,递到她面前:“那这一颗便赠予郡主。”
阿璇没有直接伸手接,转头看向顾清禾,用眼神询问。顾清禾轻轻点头:“今日份额,确实还剩一颗。”
得到确认,阿璇才双手捧住那颗糖果:“多谢绮罗姐姐。”
裴绮罗唇角笑意加深:“郡主喜欢就好。”
阿璇又盯着她的脸庞看了一阵,忽然开口:“绮罗姐姐,你累不累?”
裴绮罗指尖微微一僵,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郡主为何会这样问?”
“你一直在笑。”阿璇抬起小手,在自己嘴角比了一个弯弯的弧度,“嘴角弯得很好看,可是你的眼睛没有跟着开心。一直这样笑,脸颊会发酸的。”
崇雅院瞬间安静下来。
裴绮罗飞快垂下眼帘,很快又恢复那副温温柔柔的语调:“见到郡主,心中欢喜,自然该展露笑颜。”
“真正高兴的笑,不是这样子的。”阿璇扭头看向一旁的姜宝珠,“宝珠姐姐,你笑一个给绮罗姐姐看。”
姜宝珠满脸错愕:“无缘无故,我为何要笑?”
“做个样子给绮罗姐姐瞧瞧嘛。”
阿璇又转头望向方景曜:“曜曜哥哥你来笑。”
方景曜闻言,立刻咧开嘴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张扬,活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狼崽。
季砚声抬眼冷冷点评:“这不叫笑,这叫龇牙。”
一众孩子哄然笑作一团,阿璇也咯咯笑出声,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绮罗姐姐,像这样,才是不会累的笑。”
裴绮罗怔怔望着笑得热热闹闹的一群孩童。
安国公府的嬷嬷自小教导她:见长辈该笑几分,见同辈该笑几分,嘴角应当弯到何等角度,眼神又该落向何处。
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她一直强撑笑意会不会疲惫。
“郡主真爱说笑。”她低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