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太好了 一个人都没有丢

护卫飞快拽出粗绳，横在街道中央。
绳索被猛地绷直，粗粝的麻绳纤维在风里簌簌作响，一圈圈缠着掌心的力道几乎要勒进肉里。
可那辆失控马车的来势实在太凶，车轮碾过石板轰轰直响，连地面都在微微发颤——单靠这几根绳子，未必能拦住这股蛮劲。
就在这时，一辆沉重的冷货车从长街尽头横冲出来。
祺衡立在高高的车辕上，疾风把他的衣摆向后扯成一条直线。
他俯身猛地扳动车身侧面的机括，哐当两声金属脆响，粗重铁索从车厢两侧弹射而出，前端的铁钩精准扣死失控马车的后轴，另一头牢牢勾住路边的青石柱。
“收紧！”
货车轮轴飞快转动，铁索瞬间绷到极点，链节相咬发出刺耳的咯吱闷响。
狂奔的马车被硬生生拽得横向偏翻，轰隆一声重重侧翻在地，溅起一圈灰土。
落地的一瞬，隔着几丈远都能感到脚下传来震颤——倒在距离方景曜不到三丈的地方。
夹层里暗藏的弩箭尽数弹射出来，笃笃钉进对面的空墙，箭尾犹在轻轻颤动。
谢知衡抓住这一瞬的空当，快步冲进街心，俯身搬开压在方景曜腿上的竹架。竹架碎裂，木屑四溅。
方景曜脚踝扭伤，疼得额角沁出一层冷汗，撑着地面也站不起身。
阿璇挣开姜宝珠攥着自己胳膊的手，踩着散落的竹签和碎石跑到跟前。
她的小脸已经吓白，眼泪还挂在腮边，却没顾上擦，蹲下身，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肿起来的脚踝。
“曜曜哥哥，疼不疼？”
方景曜喘着粗气，抬起眼看向她，眼底混着羞惭和错愕：“你怎么还跑回来？方才多危险。”
“队伍里少了你一个人呀。”阿璇的声音还带着颤。
“我不听号令，私自冲出来闯了祸。”方景曜咬住后槽牙，“换作旁人，怕是都懒得管我。”
“就算做错了事，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马车撞上。”
方景曜耳尖一红，垂下眼皮：“你心里，是不是也怪我莽撞？”
“有一点点生气。”阿璇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小眉头轻轻蹙起，“小鱼队定好的规矩，不许私自乱跑，你偏要冲出来。可生气归生气，不能丢下同伴。”
方景曜喉头滚了滚，低声开口：“对不起，是我错了。”
顾清禾快步走上前，手里还攥着记事竹简，神色严肃：“回去之后，队规抄三遍。”
季砚声跟上来，淡淡补了一句：“至少三遍，不许偷工减料。”
方景曜一脸哭笑不得，又疼得抽了口凉气：“你们就不先问问我伤得重不重？”
姜宝珠怀里搂着受了惊吓、还在小声啜泣的宁安县主，斜睨他一眼：“还有力气顶嘴，说明死不了。”
谢知衡伸手架起他半边身子：“伤势回头再处置，此地不宜久留。”
阿璇蹲在满地狼藉的街面上，目光挨个扫过身边的每一个人，小声清点：“知知哥哥在，宝珠姐姐在，清禾姐姐在，砚声哥哥在，曜曜哥哥回来了，小县主妹妹也在。”
她长长吐出憋在胸口的一口气，肩膀松下来：“太好了，一个人都没有丢。”
街道远处，兵器碰撞与呵斥声渐渐平息。
霍骁带着暗卫，已将陆续逃窜的刺客一一擒获，锁链哗啦的声响断断续续飘过来。
祺衡纵身从冷货车车辕跳下，靴底踩过满地的灯笼碎片，快步朝妹妹走来。
方才一直强撑着的恐惧，这一刻终于从阿璇心底翻涌上来。
她张开胳膊，哭着扑进祺衡怀里，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二哥哥！”
祺衡弯腰稳稳托住她，手掌一下一下轻拍她颤抖的后背，声音放得很沉：“没事了，都过去了。”
“那辆马车好吓人，轰隆隆冲过来。”
“已经拦住了，不会再伤人。”
“曜曜哥哥差一点就被撞到。”
“他平安无事。”
阿璇哭了一小阵，抬起湿漉漉的小脸，睫毛挂着泪珠，目光落向那辆撞坏的冷货车：“二哥哥，咱们的车子有没有撞坏？”
“磕碰坏了几处零件。”
“修起来，要花好多银子吗？”
“尚可承担。”
阿璇揪着他的衣襟，嗓音软软地带着哭腔：“那把我的压岁钱拿出来修车好不好。它救了咱们的朋友，也要给它治病。”
方景曜正被护卫背着经过二人身旁，听见这话，转头看向阿璇，神色郑重：“小鱼队长。”
阿璇红着鼻尖望过去——这是方景曜头一回发自真心地唤她这个称呼。
“往后若是再遇到情况，我绝不会独自乱跑，一定跟着队伍行动。”
阿璇用力点头，小辫子跟着一晃：“说话算话。”
“算话。”
“那三遍队规，也不许偷懒。”
方景曜脸上那一点动容瞬间消散大半，苦着脸：“真要抄？”
顾清禾掀开记事竹简，笔尖点在简面：“已经记下了，赖不掉。”
周围几个孩子压抑不住，低低笑出声。
长街上一片狼藉，破碎的灯笼、折断的竹签散落满地，春风卷过，带起地上细碎的纸屑。
凶险从不会因为他们年纪幼小就手下留情。
但这一场风波过后，小鱼队，全员都在。
……
承平街刺杀后的第三日，东宫解除了戒严。
被弩箭损毁的马车封存送入京兆府留作证物，受伤的护卫都已妥善医治。
方景曜的脚踝只是扭伤，骨头没有受损，只需居家静养半月便可。
受这场变故波及，宗室学堂暂时停课三日，各家长辈都叮嘱孩子们居家休养，不许随意外出。
不用去上学，阿璇却半点没有往常的雀跃。
天刚蒙蒙亮，她一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挨着个数屋子里的家人。
“爹爹？”
“在。”宋钧年坐在床边应声。
“娘亲？”
“在这儿呢。”林晴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
“大哥哥、二哥哥？”
“都在。”祺裕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确认宋家每一个人都安安稳稳，小姑娘才肯乖乖穿衣下地。
等进了东宫，她还要再重复清点一遍——太子爹爹、明珠娘亲、神医爷爷、陆叔叔……偶尔数得太投入，还会把自己漏掉。
澹台明珠每每看见，便含笑逗她：“阿璇呢？”
阿璇这才恍然低头，伸手摸一摸自己的小肚子，茫然地眨眨眼：“哎呀，璇璇也在，刚刚差点把自己数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