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今晚璇璇就来陪你
入夜,东宫落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斜斜扫过承澜殿的琉璃瓦,顺着翘起来的飞檐往下淌,坠进廊下那口青铜大水缸里。
殿内没有燃太多灯火,只点了两盏海蓝色纱灯,温柔的光晕隔着层层纱帐,落在澹台明珠的脸上。
她明明闭着眼,眉心却始终拧着一道浅浅的褶子。
窗外竹林被晚风拂过,竹叶摩挲,沙沙作响。
澹台明珠的手指猛地攥紧。
噩梦里那条漆黑的水道,又浮现在眼前。
小小的孩子被闷在黑布袋子里,一声声哭喊,力气越来越弱。
“娘亲……”
“娘亲救璇璇……”
“璇儿!”
澹台明珠倏然睁开双眼,撑着床榻猛地坐起身。
她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鬓边的乌发已经被冷汗浸得湿漉漉贴在肌肤上。
守夜的宫女连忙快步上前:“娘娘,又做噩梦了?”
“昭宁呢?”澹台明珠死死攥住身下锦被,声音带着刚惊醒的发颤,“她今晚回宋家了吗?”
“回了。郡主明日要去宗室学堂,宋夫人傍晚就把她接回去了。”
澹台明珠合上眼,缓了好半晌,才低声吩咐:“派人过去瞧瞧她,别惊动孩子。”
宫女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第二日一大早,阿璇一眼就瞧出明珠娘亲没睡好。
她刚踏进承澜殿,迈着短短的小短腿噔噔跑到软榻跟前。
小姑娘今日穿一身嫩绿色春袄,衣襟上绣着圆滚滚的荷叶纹样。
她仰起小脑袋,仔仔细细盯着澹台明珠看了半天,软乎乎的小眉头也跟着皱成一团。
“明珠娘亲,你眼睛下面黑黑的。”
澹台明珠俯身把她抱进怀里:“就是昨天夜里睡得晚了点。”
“骗人。”
阿璇伸出两根白白嫩嫩的小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她眼下淡淡的青黑。
“太子爹爹睡不够的时候,眼睛底下也会变成这样。”
萧承昭刚好迈步走进殿门,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
“怎么又扯到我头上?”
阿璇扭过头,小脸一本正经:“因为太子爹爹以前总不爱好好睡觉。”
“如今我已经按时歇息了。”
“那就是明珠娘亲不乖。”
小姑娘顺势从澹台明珠怀里滑下来,叉着小腰站在两位亲生父母跟前。
她个子小小的,头顶才刚够到软榻的扶手,可那架势,摆得十足威风。
“睡觉可是天大的事儿!” “璇璇每天都乖乖睡觉,你们怎么就不睡呢?”
澹台明珠眼底漾开一抹无奈的笑意:“娘也想睡,可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一些不好的事。”
阿璇立马凑得更近了些:“啥不好的事呀?”
澹台明珠没有把黑布袋、黑水道的噩梦讲给孩子听,只轻声道:“梦见阿璇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小姑娘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忽然伸出两只小手捧住她的脸颊。
“可是璇璇已经找到家啦。”
她把脸蛋凑得很近,一双黑眼珠,像刚用清水洗过的黑葡萄。
“明珠娘亲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爹爹娘亲、哥哥,还有太子爹爹,璇璇,大家全都在这儿呢。”
澹台明珠喉头一涩,伸手轻轻把女儿搂进怀中。
“娘知道。” “可梦里的东西,有时候是不讲道理的。”
阿璇歪着小脑袋认真琢磨了一会儿。
“那璇璇跑到梦里去跟它讲道理!”
“你要怎么去梦里?”
“我睡在明珠娘亲边上,不就能一块儿做梦了嘛!”小姑娘觉得这主意妙极,啪地拍了拍软榻,“今晚璇璇就来陪你!”
就在这时,薛无问掀帘走了进来。
他给澹台明珠搭过脉,神色算不上沉重:“体内余毒已经消了大半,气血也在慢慢调养回来。夜里频频惊梦,是心神受了损伤,不是光喝几服药就能彻底好的。”
萧承昭开口问道:“那可有别的法子调理?”
“多散散步,晒晒太阳,再听些舒缓的乐曲。”薛无问看向澹台明珠,“沧澜王族素来擅长潮音琴曲,公主幼时应当学过吧?”
澹台明珠眸光微微一动:“小时候确实学过,只是如今心绪乱糟糟的,再也弹不出当年的味道了。”
阿璇听见“琴”这个字,立马抬起小脑袋。
“就是那个长长的、会唱歌的木头吗?”
萧承昭忍不住笑出声:“对,就是它。”
“弹琴能让明珠娘亲睡好觉吗?”
“说不定可以。”
小姑娘当即高高举起小手。
“那璇璇要学!”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阿璇挺起小小的胸脯,眼神亮晶晶的,一股子坚定劲儿。
“璇璇会唱安海谣,学琴肯定学得快!”
薛无问毫不留情泼冷水:“昨天教你的药名,你尚且记不全。”
“学弹琴和记药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阿璇被问住了,低头揪着自己腰间的衣带冥思苦想半天,软乎乎开口:“药药苦苦的,琴又不苦呀。”
萧承昭侧过头,拼命憋住笑意。
澹台明珠却没有立刻应下:“学琴是很辛苦的,每天都得反复练习,手指头会疼,也不能弹两下就跑去玩耍。”
阿璇低头望着自己肉乎乎的小手,短短的五根指头,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她轻轻攥起小拳头。
“疼一点点也没关系。” “只要明珠娘亲听见琴声,就不会再梦见璇璇弄丢了。”
澹台明珠眼圈猛地一红,伸手握住女儿攥紧的小拳头,轻轻亲了亲。
“好。娘给阿璇请最好的琴先生。”
三日后,沧澜的琴师洛清商抵达东宫。
她二十八岁,身形高挑修长,眉眼清冷淡漠,一身月白长裙,乌黑的发间只简简单单簪了一支青玉簪,怀里抱着一张古旧质朴的七弦古琴。
阿璇站在承澜殿门口迎接她。小姑娘仰着脑袋打量了她好半天,奶声奶气开口:“漂亮姨姨,你就是那个会让木头唱歌的人吗?”
洛清商清冷的眉眼微微动了动:“它不是普通木头,它叫琴。”
阿璇立马改口:“原来是会让琴琴唱歌的姨姨。”
“我叫洛清商。”
“清商姨姨。”
洛清商把琴放下,在廊下坐定。
“想学琴,先说说,你为什么要学?”